星從黑塔的辦公室裡睜開眼睛。光線刺入瞳孔,她條件反射地眨了眨眼,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那種感覺很奇怪,前一刻還在模擬宇宙中被波爾卡牢牢禁錮,活動受限,只能給叔加加油當氣氛組,下一刻卻出現在了黑塔的辦公室裡。
就像被從深水中猛地拽上岸,身體已經浮出水面,意識卻還泡在水裡。
她記得,自己在模擬宇宙中最後的記憶,是看見叔一槍貫穿了波爾卡·卡卡目的胸膛。
坐起身。
“結束了?”
在她身旁是比她先一步醒來的大黑塔,這位天才俱樂部的女士正站在原地,手指攥緊又鬆開,攥緊又鬆開,似乎是在熟悉再度恢復自由的感覺。
在這之後,她開口了。
“她怎麼能把我踢出來的!”
大黑塔的聲音拔高了半拍。
“我才是模擬宇宙的管理員!這是我的伺服器!我的!我還沒找到知識奇點呢,她把我踢出來了!就像踢一個無關緊要的訪客!”
在大黑塔的身旁,螺絲咕姆的聲音悠悠傳來:
“陳述:從寂靜領主的手中倖免於難已是萬幸。我們應當心懷慶幸。”
大黑塔抱怨完之後,才看向星,回答了她剛剛的問題:
“我們都忙著對抗全知域,那時候只有你看著他,他做了甚麼,讓波爾卡把我們踢出來了?”
星撓撓頭,隨後口述一遍她離開模擬宇宙之前看到的一切。
“這件事竟然就這麼虎頭蛇尾地結束了。”
大黑塔看向模擬宇宙的介面,幾個資料視窗還懸在半空,閃爍著斷線後的紅色警示。
她嘆了口氣。
稍稍動點腦子,就能想到波爾卡在他們踢出模擬宇宙之後會幹甚麼。
她一定會抹除所有能走出知識圓圈的東西,權杖系統完了。
但很快,她平復好了自己的心情,畢竟這樣的錯失,她也已經經歷很多次了。
失望是一種她早就學會與之共處的東西。
這次,自己也不是一無所獲,最起碼她知道了之前那些失敗,並非是她倒黴,而是因為有人在搗亂。
她轉過身,看向白欒的方向,嘴角揚起一絲笑意。
她想說點甚麼。
說真沒想到你能把寂靜領主逼到那個份上,說這不愧是我黑塔的學徒。
但看向白欒仍然禁閉的雙眼,她突然意識到了一絲不對勁。
他靠在那裡,呼吸平穩,神情安詳,像是在午睡。
“沒醒過來……”
大黑塔的聲音輕了下去,像是在對自己說話,然後猛地拔高。
“他還在模擬宇宙裡面?!”
她的目光驟然轉向身後的模擬宇宙終端,螢幕上的資料視窗閃爍著斷連的紅色警告,白欒的意識還在那裡。
登出模擬宇宙的時間差異不會這麼大,如果出來了,早就醒過來了。
他獨自一人,面對波爾卡。
意識到這件事的瞬間,空氣像是被人抽走了。
辦公室裡安靜下來。
這一切都還沒結束!
大黑塔和螺絲咕姆第一時間衝向終端。
手指翻飛,程式碼如暴雨般傾瀉在介面上。
請求接入,拒絕;
請求強制接入,拒絕;
請求管理員覆蓋,拒絕。
每一個嘗試都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被反彈回來,像雨點打在防彈玻璃上,徒勞地飛濺。
“開甚麼玩笑!”
大黑塔的聲音發顫,手指敲擊介面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急躁,像用指關節在砸一扇即將關閉的門。
“我不能把他丟在那裡!一個人面對波爾卡!”
又一次嘗試,又一次被拒。
她氣憤地一拳砸在模擬宇宙終端上,手背的面板撞在金屬外殼上發出一聲悶響。
一行行程式碼從她指尖湧出,每一行都帶著她的咬牙切齒。
你要活著。
她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你一定要在我趕到之前活著。
模擬宇宙中。
波爾卡看見了白欒的笑。
那笑容並不囂張,也不張揚,安靜地掛在他的嘴角上。
她心頭浮現出一股被算計的感覺,像是下棋下到中盤,忽然意識到對手的每一步都另有深意。
但隨即,她又壓下了這種感覺。
失去天才支援的他,遲早會被自己破解掉求知域,再被自己解決。
將天才們踢出之後,她對求知域的入侵確實順利了不少。
進度條在她眼前緩緩爬升著,緩慢,但確確實實在推進。
這意味著,對方的生命其實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自己的判斷沒有錯。
那麼,白欒的笑容只剩一種解讀了。
“你是打算犧牲自己,換取同伴一時的平安?”
她看向白欒,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她已經說服了自己,所以語氣中也帶上了些許憐憫。
那種獵人看著獵物垂死掙扎時,居高臨下、近乎慈悲的憐憫。
做出這樣的犧牲,確實讓人動容,卻註定是無用功。
這次他能這樣換取同伴的平安,可在自己殺死他之後的下次呢?
身為天才,
竟然連這點都看不清。
白欒聽到波爾卡的猜測之後,笑容微微變化了些。
笑容多了些意味深長。
“我沒打算死在這。”
“這可不是你能決定的。”
波爾卡的聲音依舊平而冷。
“波爾卡,其實之前求知域和全知域的對抗,我壓根就沒參與。”
“甚麼意思?”
“意思就是——”
白欒一字一頓。
“比算力,我也不會怕你。”
伴隨著他的話音落下,全知域的入侵程序突然止住了。
那根穩步爬升的進度條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住,僵在原地。
隨後,它開始飛速回退,綠色的進度條以比入侵時快得多的速度向後退去。
每退一個百分點,波爾卡都能感覺到自己的全知域被擠壓了一步,像一支孤軍深入的部隊猛然發現身後出現了敵軍。
波爾卡不說話了。
沉默像一層薄霧,瀰漫在她與白欒之間。
想必她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只可惜,自己看不見那張模糊面龐上的任何變化。
“這不可能。”
她的聲音終於再次響起,冷意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願相信的困惑。
“如果你一個人就可以做到這種程度,那為甚麼剛才不和天才們聯手?”
“那樣的話,你就會率先把他們當作目標。
對付你,我有把握。但一邊對付你,一邊保證他們的安全,我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們安全最重要。”
波爾卡沉默了更久。
這一次的沉默不是不解,而是接受,如同一位棋手終於看清了對手每一步棋背後的意圖,不得不承認自己從頭到尾都在對方的設計裡。
她被擺了一道。
他想要的,就是現在這種局面:
她與他單挑,而其他人安全地待在她的攻擊範圍之外。
“你早就計劃好了。”
波爾卡的語氣確切。
白欒沒有否認。
他確實計劃好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