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大黑塔的指令輸入,模擬宇宙的碎片如同萬花筒裡破碎的琉璃,旋轉著重聚。
恍惚間,一座巨型大廳拔地而起,學士們像是肥皂泡,將看臺擠滿。
白欒和大黑塔依然沒有適合他們的身份,就這麼維持著原本的模樣,懸浮在人群之上。
而星又一次被塞進了參會學士的身份裡,落進熙熙攘攘的人海。
比起飄在空中的他們,她不得不獨自面對這人間的擁擠。
無數肩膀與手肘蹭過她的衣袍,她如同被投入河底的石子,在水草般絮語的人頭之間艱難呼吸。
白欒垂下視線。
無數顆腦袋扭動著、交頭接耳,低語、嗤笑、剋制的喊叫混在一起,最終擰成一股毫無意義的嗡嗡噪音,溫吞地從耳孔灌進腦髓,讓人昏沉。
“這裡是甚麼地方?”
“公正與辯論之星斯波菲亞。我們正在看一場未來學大會,主題是‘瓜分戰利品’。”
大黑塔的聲音平淡,視線掃過下方黑壓壓的人群,就像是在看一群螞蟻搬家。
“第二次無機戰爭結束之後,對無機生命的清算幾乎把帝皇的遺產砸了個大半。
事情到了這一步,這幫人反應過來,全砸了才是最虧本的買賣,於是緊急搶救出了那批遺產裡最值錢的幾塊碎片。”
她微微偏頭,嘴角的弧度略帶嘲弄:
“現在,他們要開個會,商量如何分配這些遺產。
不過,就後續的結果來看,這場學會純粹是浪費時間,會議上商量好了,但他們沒按商量好的來。”
“蛋糕總是分不勻的。最好的辦法是成為做蛋糕的人,自己做自己吃。可惜,這是一句正確的廢話。真正能做得到的人,不會出現在這裡。”
大黑塔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星費力地扒開人群,她從人潮的縫隙裡一點點擠過去。
終於,她踉蹌著站到報告會場的最前沿,仰起頭,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投向那明晃晃的中央講臺。
會議已經開始。
各個學派的代表即將依次登場,慷慨陳詞,丟擲一個又一個自以為完美的分配方案。
第一個躍上講臺的,是星空生態學派的首席學士,斯坦德·卡德爾。
他擁有一對銳利的複眼,彷彿能把所有的爭論都包裹進去,再用一聲輕咳將其按入水中溺斃。
噪音頃刻間消退,只餘下一片死寂。
他站在聚光燈下,用一種近乎癲狂的語調,向眾人講起了完美學者的概念。
“完美學者——求知者的終極理想!在「智識」尚未誕生的年代,便已具價值的詞語。”
他臉孔發燙,手臂高揚。
“無窮的生命!”
星在臺下摸著下巴,一邊聽著斯坦德介紹,一邊開始對號入座。
叔是不是被豐饒賜福來著?
“無窮的視域!”
叔好像真的能看見未來。
“無窮的思維!”
叔的整活點子無窮無盡……
星忍不住偷偷扭頭,目光越過人潮的縫隙看向懸在半空的白欒。
怎麼越說越像叔啊。
白欒也察覺到底下那雙微妙的眼睛,星時不時地回頭望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個不肯承認自己是聖誕老人的聖誕老人。
他有些不自在地撓了撓頭:
“她老扭頭看我幹甚麼?我又不是甚麼完美學者。”
大黑塔聞言,目光淡淡地掃過他。
依舊自我定位模糊。
她有時候也真的很好奇,他自己給自己的定位到底是甚麼。
臺上,斯坦德的聲音愈發高亢,幾乎要破音。
“集所有算力於一人,為他求得問神的機會,鋪墊天才的道路,創造出學會的完美學者。”
他眼神狂熱,彷彿在宣告某個神聖的真理。
“一百萬個庸才的難題,和一個天才的靈感,哪個更有價值?答案不言自明!”
白欒雙手緩緩抱住胳膊,看著舞臺上那個亢奮的人影,輕輕撇了撇嘴。
大黑塔捕捉到了他嘴角那一閃而逝的不悅,開口問:
“怎麼了?”
“沒甚麼。只是很不理解,為甚麼總有人喜歡用這種說法。
把數以百萬計的庸才扔進泥裡踐踏,就為了把天才舉到雲上去。憑甚麼庸才的想法就一文不值?”
他注視著斯坦德,目光平靜,卻沒甚麼好感。
“庸才的想法有庸才的價值,天才的想法有天才的價值。
天才之所以耀眼,是因為他的光太盛,真正耀眼的光,怎麼可能需要靠貶低他人來證明自己的耀眼呢?”
短暫的停頓後,對於斯坦德這個學士,白欒給出了自己的評語:
“連這點都想不明白,想必也聰明不到哪裡去。”
話音剛落,白欒忽然轉過頭去。
人群之中,那道學士服的衣袍邊緣,露出了一角糖果色的衣襬,甜膩得像是淬了毒。
就在他發現那身影的瞬間,白欒的手裡已經多了一塊冰涼的懷錶。
同一剎那,那個身影也猛然抬起頭,一張像是被塗抹過的面龐直直地看了過來。
波爾卡·卡卡目。
懷錶的能力尚未發動,那道影子便已原地消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白欒眉頭微挑,拇指挑開表蓋。指尖輕輕按住秒針,往回撥動。
咔噠、咔噠、咔噠。
秒針逆行的單調聲響裡,整個世界像一卷被緩緩倒帶的膠片。
所有人都在後退,激昂的手臂逆向揮舞,光影逆流。
原先消失的波爾卡·卡卡目,被這股無可抗拒的倒退之力硬生生地拉回原地,回到她抬頭之前的那一幀。
白欒停止了時間回溯。然後,他按下了秒針。
時間,驟然暫停。
呼吸凝滯,光與塵埃一同定格。
在這死了一般的寂靜裡,白欒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個糖果色的身影,步履從容。
只是模擬宇宙模擬出的一具資料體罷了。
雖然只是資料,但那個人卻可以透過這具空殼隨時降臨。
白欒停在那張看不清面容的臉前。
看來,自己先前那句“做得到的人不會出現在這兒”,還是說得太武斷了些。
他打量著眼前的空殼。
就算現在一拳將她打個對穿,滅掉的也不過是一串隨時可以重組的程式碼。
用一次寶貴的時停來換一串程式碼,太虧。
既然已經把這枚時停的硬幣拋了出去,那麼,總要收回相應的回報才行。
你是資料體,不是真正的生命,對吧?
那就別浪費我的投資,來我的小黑屋裡,好好地撈一撈乾貨吧。
懷錶上分針與秒針交錯,白欒選定了目標,將這具波爾卡·卡卡目的資料體複製,拖入那個獨屬於他的小黑屋。
下一秒,白欒和那道模糊的糖果色身影同時出現小黑屋中。
“波爾卡·卡卡目?”
一聲清冷的女聲響起,帶著一絲危險的審視。
大黑塔幾乎是瞬間出現在白欒的身旁。
她眉頭微蹙,目光先是在那個資料體上掃過,隨即直直地釘在白欒的臉上,彷彿要在他身上鑽出兩個洞來。
“你敢把別的女人帶到這裡來?”
『現在這裡對你來說最危險的東西不是波爾卡·卡卡目了』
白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