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欒、星、大黑塔一起進入了模擬宇宙，再次恢復意識之後，周圍的景象從黑塔空間站的實驗室化作一片混沌的虛空。
模擬宇宙裡還是和之前一樣，資料流如瀑布般傾瀉而下，程式碼的碎片在空氣中漂浮。
隨後，大黑塔開始向模擬宇宙輸送指令，命令它開始還原現實中的歷史。
在指令輸入之後，那些碎片開始聚攏、重組，漸漸勾勒出一幅完整的畫面……
一間實驗室，老舊的儀器，堆滿書架的手稿，還有一位正在埋頭工作的女學者。
這次模擬宇宙復原的，便是第二次帝皇戰爭結束之後，其遺產帝皇權杖引發的學派戰爭的歷史。
經過上一次大致的調查，大黑塔已經發現，現在世面所流通的官方說法與模擬宇宙中復原的歷史並不一致。
比起公司那些他人轉述的史料，大黑塔更願意相信自己這個凝結了幾位天才心血的專案。
她充分且有理由地相信，公司的屁股是歪的，立場無限偏袒自身。
這種事情就像是漁者釣魚——
假設兩者擁有相同級別的智慧，那漁者和魚講述的故事自然會有所不同。
雙方一定會怒噴對方的故事對自己進行了美化，併為此而爭論不休。
真正客觀的，只有那片發生了這件事的海洋。
模擬宇宙就像是那片海洋。
而且模擬宇宙中那片不可知域的出現，本身就意味著這件事有蹊蹺。
這次白欒選擇了全程參與，不再只是給星提供一點建議。
他站在大黑塔身旁，目光落在那間逐漸成形的實驗室上。
進入模擬宇宙之後，白欒和大黑塔依舊保持著原貌。
他們站在場景之外，像是隔著玻璃看一場演出。
但星卻被模擬宇宙賦予了全新的身份。
她現在是一位名為帕提維婭·阿德拉·薩默維爾的女學士的助手。
或許提起這個名字會有點陌生，但換一種說法你就會認識她了——她是孤波演算法的提出者。
只不過，在這個時間點，這位女士還只是一位無學派籍籍無名的學士，此刻正站在自己的實驗室中，背對著他們，專注地盯著面前的儀器。
“新來的……”
她的聲音從前方傳來，帶著一股乾脆，不拖泥帶水。
“把虛數背景校準儀的觀測精度調到最高，基於量子間隔的記錄頻率……”
她頓了頓，像是在心裡快速計算了一個引數。
“還有，別忘了給自己倒上一杯咖啡。”
白欒看著星熟練地進入狀態，開始扮演模擬宇宙給她分配的角色。
她先是按照帕提維婭的要求給自己倒了杯咖啡。
那動作行雲流水，左手拿起杯子，右手提起咖啡壺，壺嘴傾斜，深褐色的液體流入杯中，剛好七分滿。
嗯，調酒的本領沒白練。
然後她放下壺，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轉身走向儀器，開始按照帕提維婭的吩咐除錯裝置。
白欒饒有興趣地盯著這一幕，因為他發現星不是在裝裝樣子。
她是真的在按照帕提維婭的要求除錯儀器。
引數、步驟，以及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細節，她全做對了。
怪不得她能解孤波演算法。
測試模擬宇宙是真能學到真東西啊。
不過……
白欒伸出手，嘗試觸碰這個實驗室裡的儀器。
他的手指穿過了儀器，沒有任何阻力，像是穿過一層薄霧。
指尖沒有觸感，掌心沒有溫度，甚至連碰到了甚麼的反饋都沒有。
大黑塔注意到了白欒的動作，開口解釋道：
“我們是觀察者，是碰不到這些東西的。”
她的語氣平靜。
白欒聞言看向星。
她正站在儀器旁邊，手指在操作面板上敲擊著，能順利地和周圍場景互動，能觸碰到這個實驗室裡的一切。
那雙手實實在在地按在了那些按鈕上。
“那她是？”
“就像觀看電影時，會有各個不同的視角。”
大黑塔的聲音不緊不慢。
“星現在扮演的角色，就是模擬宇宙按照我的指令，所選擇的最佳觀看視角。藉著她的視角，我們得以看見當初的歷史。”
“既然如此，為甚麼你和我沒有分配到扮演的角色？”
“因為你我沒有任何適配的角色。”
大黑塔頓了頓。
“就拿我來舉例——我解開過孤波演算法，而眼前這位帕提維婭女士在這個時間點，也僅僅只是發現了一些不對勁而已。”
她的目光落在帕提維婭身上。
帕提維婭此刻正一臉苦惱地盯著眼前的儀器，眉頭皺成一個川字。
她雙手抱臂，下巴微微揚起。
這位女士正在為一個數字發愁，它像是纏上自己的幽靈，永遠在實驗中保持著相同的誤差數值，而她卻搞不明白這是為甚麼。
“如果現在我出現在她的身邊……”
大黑塔的聲音低沉下來。
“不管我有沒有那個想法，都絕對會對她的實驗程序造成影響，從而導致模擬宇宙還原的歷史不再真實。”
她扭頭看向白欒。
“你也是同理。”
白欒點了點頭。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一個已經解開了孤波演算法的天才，出現在一個正在為孤波演算法苦惱的學者面前……
就算她極為剋制，一些無意識的行為也會造成變數。
“但是……我記得星也驗算過孤波演算法的一部分來著，她不會干擾實驗程序嗎？”
大黑塔聞言笑了笑。
“這就是我為甚麼選擇她的原因了。她不笨，有腦子……”
她看向在儀器前忙碌的星，語氣裡多了一絲調侃。
“但她不常用。
扮演這樣的角色對她來說得心應手，只要她比平常收斂一些就行了。”
“還真是。”
白欒嘴角微微上揚。
“她碰到問題，大多時候她的‘超級智慧’都告訴她，現在該使用‘超級力量’了。”
星很快忙完了手中的活。
儀器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那聲音像是老舊的齒輪在互相磨合。
儀表盤上的指標開始穩定地擺動，數字在螢幕上跳動，頻率越來越均勻。
在儀器開始穩定執行、不需要自己插手之後，星緩緩退到一邊，順手開啟了淘來的老式收音機。
那收音機的旋鈕有些鬆動，她擰了兩下才找到合適的位置。
電流聲沙沙地響了一陣，然後播報聲從裡面傳了出來。
“量子歷史學派的預言宣稱，無機細胞的思考之下，新的天才將應運而生。雖然學會對……”
星假裝聽著收音機的播報，實際上是在和白欒小聲交流著。
“叔，你知道我能聽到你和黑塔女士的對話內容嗎？”
白欒微微一愣。
“我打擾你扮演角色了？”
“其實還好，我就是提個醒。”
星的語氣裡帶著隨意。
“我提這個只是害怕你在關鍵時刻講個笑話逗我笑。”
星這一句話給白欒整無語了。
他看著星，星也看著他，兩人對視了幾秒。
那幾秒鐘裡，空氣彷彿凝固了。
然後，兩人都沒繃住，笑了起來。
星捂著嘴，肩膀在抖，白欒別過臉，嘴角的弧度怎麼也壓不下去。
白欒很快重新繃住了。
“我們是做正事的人。”
他一臉嚴肅地看著星。
“別笑了，這種時候我們應該嚴肅些。”
“我知道，我知道！”
星也迅速做好了自己的表情管理，臉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手抹去了一樣乾淨。
她也一臉嚴肅地看向白欒，然後開口道：
“所以，叔你一會兒的時候可千萬別和我對視啊。”
“……行。”
就在這時，帕提維婭突然發表了對收音機傳來的內容的看法。
她的語氣裡帶著一絲譏諷，那種譏諷不是刻薄，而是我已經聽過太多這種廢話的厭倦。
“模稜兩可，頗有他們的風格。”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
“是蛆蟲般趴在帝皇遺產上、啃食智慧果實的眾多學士裡，將誕生一位天才？亦或是——魯珀特三世將自帝國的廢墟中醒來？”
星看向了白欒，用眼神求助。
她的眼睛瞪得圓圓的，眉毛微微上挑，那表情分明在說：
叔，我剛剛光顧著笑，沒仔細聽收音機裡說的甚麼啊，現在觸發對話了怎麼辦？
叔你聽了嗎？
白欒回以星一個眼神：
我不道啊，我剛也笑著呢。
這個眼神回覆沒有幫到星一點，還差點讓星破功了。
她的嘴角抽動了一下，像是在和某種本能作鬥爭。
大黑塔的聲音在這時傳了過來。那聲音平靜而篤定：
“她在說無機學派的預言，是在自言自語，沒必要回她。
她馬上就要結束實驗程序了，你去記錄實驗資料。”
星點了點頭，鬆了一口氣。
帕提維婭走向校準儀的操作面板，手指在按鈕上按下，結束程序。
視覺化誤差擬合成一組穩定的訊號，那些曲線在螢幕上緩緩展開，像一條條沉睡的蛇。
星緊隨其後，將實驗程序的資料一一記錄，筆尖在紙上沙沙地劃過，每一個數字都寫得工工整整。
白欒站在星的旁邊，低頭看著她記錄下的資料。
那些數字密密麻麻，排列成行。
資料上顯示，有一道神秘的訊號，它以每十三分鐘一次的頻率出現。
無論把實驗室遷移到哪兒，無論是普爾郎星雲，赫爾多林，甚至黑洞的邊緣，它的強度和頻率都不曾改變。
就好像，有一個聲音，它同時存在於所有地方，以及所有的時間。
大黑塔看了眼星記錄下的資料，眉頭微微皺起，然後又鬆開。
“看來模擬宇宙這次演算，選擇了帕提維婭博士作為這段歷史的起點。”
星一邊假裝整理實驗資料，一邊壓低聲音問大黑塔：
“甚麼意思？她是幕後黑手？”
“這可不是三流的兇案推理小說，讓你隨便猜猜，你別想得太簡單。”
大黑塔的語氣裡帶著提醒。
“縱觀整個博識學會，帕提維婭都可以算是最優秀的學者。
即使遠達不到天才的水準，她的成就也足以讓燭墨學派為她單開一頁。
她的前半生不屬於任何學派，和大多數無名學者一樣。
後半生則成為炙手可熱的桂冠，每個學派都希望透過她的加入給自己貼金。”
聽到大黑塔這麼評價，白欒忍不住多看了帕提維婭幾眼。
沒人比他更懂以凡人之軀被天才記住的含金量了。
那需要付出太多努力了。
無數個不眠的夜晚，無數次失敗的實驗，無數遍推翻重來的計算。
更何況對方還沒有小黑屋，簡直就是頂級狠人。
『朝為田舍埋頭郎，暮登天子寶殿堂♪』
呦，曲庫又更新了？
『以後你小黑屋裡坐牢的時候出成果的時候，我就給你放這首歌，挺應景的。』
白欒對此聳了聳肩。
不如放范進中舉，那個更符合我的心情。
在白欒和系統扯皮的時候，大黑塔給星完成了科普，大致介紹了一下帕提維婭的生平和成就。
她的語速不快，但資訊密度很高，每一句話都像是經過精煉的。
“總之……她現在所接收到的訊號和眼前困住我的不可知域，對我來說，就是一根能讓我走出圓圈的繩子。它將引領我找到知識奇點。”
星眨了眨眼睛，那雙眼睛裡滿是清澈的茫然。
“知識奇點？”
她重複了一遍，那四個字在她嘴裡像是四個陌生的符號。
“第一次利用火，第一次對重力產生困惑，第一次意識到時間和空間的關係。”
大黑塔的聲音裡帶著鄭重。
“人類歷史上，每當有學者走出知識圓圈，都會對整個世界產生巨大的衝擊。”
星又眨了眨眼，臉上依舊是很茫然，一副有聽沒有懂的模樣。
白欒在這時開口了。
“給你寫個你能看懂的例子，好讓你理解知識奇點的重要程度。”
他伸出手，在星面前的虛空中寫了一個等式。
那等式的線條是淡藍色的，在模擬宇宙的空間裡閃爍著。
知識奇點＝第一個發明垃圾桶的人
星看見那個等式，臉上的表情頓時轉化成了恍然大悟。
那是一種我終於懂了的光，從瞳孔深處亮起來，照亮了整張臉。
她的嘴微微張開，發出一聲輕輕的“啊——”。
這下看懂了。
大黑塔看了一眼白欒，那目光裡帶著一絲無奈，也帶著一絲你還真是有辦法的讚許。
“你還真是懂她啊。”
白欒笑了笑，沒有接話。
“這裡距離我們想要知道的時間點，還有些時間差，我們稍稍快進一些時間吧。”
大黑塔說著再次向模擬宇宙輸入了指令，對時間進行了躍遷。
原本的實驗室再次化作碎片分散，隨後重新拼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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