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晨光透過山林灑下來。
楊暕帶著三萬步兵和輜重隊，還在山道上走著。一夜沒停，士兵們都累了，腳步明顯慢了下來。王忠牽過烏騅馬：“殿下，您騎會兒馬吧，歇歇腳。”
楊暕擺手：“不用。傳令，休息一刻鐘，吃乾糧喝水。”
命令傳下去，士兵們如釋重負，紛紛找地方坐下。拿出硬邦邦的饃，就著水囊啃。沒人說話，累得連話都懶得說。
楊暕也坐下來，王忠遞過饃和水。他咬了一口，饃很乾，得慢慢嚼。一邊吃，一邊問旁邊的校尉：“離黑水河谷還有多遠？”
校尉看了看地圖：“殿下，還有大概四十里。照這個速度，中午能到。”
“太慢了。”楊暕說，“尉遲恭那邊等不了。”
正說著，遠處傳來馬蹄聲。一個探馬飛馳而來，下馬時差點摔倒，喘得厲害。
“殿……殿下！尉遲恭將軍急報！”
楊暕站起來：“說。”
探馬嚥了口唾沫：“尉遲將軍已經撤了！吐谷渾四萬騎兵全追上來了！離黑水河谷只有二十里了！”
“尉遲恭呢？”楊暕問。
“尉遲將軍邊打邊退，損失了大概三千人，現在退到黑水河谷以東十里處。他說最多再撐一個時辰，就得進河谷了。”
楊暕算了算時間。尉遲恭一個時辰後進河谷，吐谷渾騎兵緊隨其後。程咬金的騎兵中午能到黑水河谷，佈置埋伏需要時間。自己的步兵中午能到，但到了就得立刻投入戰鬥，沒時間休息。
“傳令！”楊暕大聲說，“全軍加快速度！扔掉不必要的輜重，只帶兵器、盔甲、乾糧！輕裝前進，必須在午時前趕到黑水河谷！”
校尉猶豫：“殿下，糧草車怎麼辦？”
“留五百人看守，慢慢跟上來。”楊暕說，“其他人，跟我跑！”
說完，他把手裡的饃塞進懷裡，拔腿就跑。王忠嚇了一跳，趕緊牽馬跟上：“殿下！騎馬啊！”
“馬留給傷員！”楊暕頭也不回。
士兵們看見太子殿下都跑步前進了，哪還敢坐著？紛紛站起來，跟著跑。沉重的盔甲嘩啦作響，兵器碰撞叮噹響，三萬人的腳步聲震得山路都在抖。
跑了一陣，楊暕發現速度還是不夠快。這些步兵穿著幾十斤的盔甲，揹著兵器乾糧，跑不快。他停下來，對校尉說：“傳令，脫掉盔甲，只穿內襯！兵器拿好，乾糧帶夠，盔甲扔路邊！”
校尉愣了：“殿下，這……沒盔甲怎麼打仗？”
“打贏了再撿回來！”楊暕吼道，“現在保命要緊！快！”
命令傳下去，士兵們雖然不解，但還是照做了。厚重的明光鎧、鎖子甲被脫下來，堆在路邊。只穿著布衣，揹著兵器，果然輕快多了。隊伍的速度提了上來。
楊暕邊跑邊想，程咬金現在應該到黑水河谷了。五千騎兵，佈置埋伏夠用嗎？段志玄在西頭佈置障礙，完成了沒有？尉遲恭還能撐多久？
一個個問題在腦子裡轉。
又跑了大概十里，前面出現一條河。河不寬，但水流急，沒有橋。嚮導說，這是黑水河的上游，過了河再走十里就是黑水河谷。
“殿下，得繞路。”嚮導說，“往下游走三里，有淺灘能過。”
“繞三里？”楊暕搖頭，“沒時間了。就從這兒過！”
他走到河邊，看了看水流。河寬大概二十丈，中間水深，但岸邊有石頭。他彎腰，抱起一塊幾百斤的大石頭，扔進河裡。石頭落在河中央，濺起水花。
“都過來！”楊暕喊，“搬石頭，壘橋！”
士兵們一擁而上，搬石的搬石，壘的壘。人多力量大，不到半個時辰，一條簡易的石橋搭成了。雖然歪歪扭扭，但人能過。
“過河！”楊暕第一個踏上石橋。橋不穩，搖搖晃晃，但他走得穩。士兵們跟著，一個接一個。
過了河，繼續跑。這時已經快到午時了，太陽昇到頭頂，熱得很。士兵們滿頭大汗，衣服都溼透了，但沒人掉隊。
又跑了五里，前面出現一片開闊地。嚮導指著西邊說：“殿下，那就是黑水河谷的東頭！”
楊暕抬頭看，只見兩山之間一道峽谷，谷中霧氣濛濛，看不真切。但能聽見隱約的喊殺聲從谷中傳來——尉遲恭已經退進河谷了！
“快！”楊暕吼道，“進谷！上北坡！”
三萬士兵衝進河谷東口。谷內果然有霧，雖然還沒到起霧的時候，但谷底水汽重，能見度不高。北坡就在左邊，坡度確實緩，林子密。
楊暕剛帶人衝上北坡，就看見程咬金從林子裡鑽出來。
“殿下！您可算來了！”程咬金一身汗，臉上還有泥，“俺的騎兵都埋伏好了！弓箭手在北坡前頭，長矛手在後，騎兵在最後。南坡那邊，俺派了五千人，正在往下運石頭。”
“段志玄呢？”楊暕問。
“段志玄在西頭，障礙佈置得差不多了。”程咬金說，“他派人來說，西頭谷口窄，他堆了亂石，砍了樹，吐谷渾騎兵想衝出去得費點勁。”
楊暕點頭：“好。尉遲恭到哪了？”
程咬金指著谷中：“您聽！”
喊殺聲越來越近。透過霧氣，能看見谷底有一支隊伍在且戰且退，正是尉遲恭的隋軍。後面黑壓壓的全是騎兵，追得很緊。箭矢在空中亂飛，不時有人中箭倒下。
“殿下，咱們甚麼時候打？”程咬金問。
“等尉遲恭過去。”楊暕說，“放他過去，把吐谷渾主力全放進來。等他們全部進谷，咱們再動手。”
程咬金搓搓手：“好嘞！俺這就去傳令！”
楊暕登上北坡一處高地，往下看。谷底寬約兩百步，尉遲恭的三萬人（現在可能只剩兩萬多了）正在拼命往西跑。吐谷渾騎兵在後面追，馬速很快，眼看就要追上了。
“弓箭手準備。”楊暕說，“但沒我的命令，不許放箭。”
命令傳下去。北坡密林裡，一萬弓箭手張弓搭箭，瞄準谷底。但他們穿著染了左袖的衣服，在樹林裡不顯眼。
尉遲恭的隊伍越來越近。楊暕能看清尉遲恭本人了，他騎在馬上，渾身是血，還在指揮撤退。他的兵跑得亂，但陣型沒散。
突然，一支箭射來，正中尉遲恭左肩。尉遲恭悶哼一聲，差點摔下馬。
楊暕眉頭一皺，對身邊親兵說：“去，告訴尉遲恭，再撐一會兒，馬上就到西頭了。”
親兵飛馬下山，衝進谷底。過了一會兒，尉遲恭的旗幟搖了搖，表示收到。
吐谷渾騎兵全部進了河谷。楊暕粗略估計，確實有四萬左右。這些人穿著皮甲，拿著彎刀，騎術精湛，在谷底縱馬狂奔，追著尉遲恭打。
“殿下，打不打？”程咬金急了，“尉遲恭快頂不住了！”
“再等等。”楊暕說，“等他們全部過咱們埋伏點。”
又等了一刻鐘，吐谷渾主力全部進入埋伏圈。最前面的已經追到離尉遲恭只有百步遠了。
“打！”楊暕下令。
北坡上，紅旗搖動。
“放箭！”
一萬弓箭手同時放箭。箭矢如雨，射向谷底。吐谷渾騎兵猝不及防，瞬間倒下一片。馬嘶人喊，亂成一團。
“長矛手，前進！”
北坡中段，一萬長矛手衝下山坡，在谷底列陣。長矛如林，指向吐谷渾騎兵。
吐谷渾人亂了。他們沒想到兩邊山坡有埋伏，更沒想到埋伏的隋軍這麼多。前面的想停，後面的還在往前衝，自己人撞自己人。
一個吐谷渾將領在馬上大喊，用的是胡語，聽不懂。但看手勢，是在指揮部隊往坡上衝。
果然，一部分吐谷渾騎兵調轉馬頭，往北坡衝來。但坡陡，馬衝不快，而且坡上有長矛手列陣，衝不上去。
“南坡，動手！”楊暕下令。
南坡那邊，五千隋軍開始往下扔石頭、滾木。雖然南坡陡，人下不去，但石頭能滾下去。大石滾落，砸進吐谷渾騎兵陣中，又倒下一片。
吐谷渾人更亂了。往前衝，有尉遲恭擋著；往後退，後面自己人堵著；往兩邊衝，坡上有埋伏。
“騎兵，衝鋒！”楊暕第三次下令。
北坡最後面，五千騎兵從樹林裡衝出來，順著緩坡衝下谷底。程咬金一馬當先，揮舞著馬槊，殺進敵陣。
楊暕也下山坡，但他沒騎馬，步行衝入戰場。一個吐谷渾騎兵揮刀砍來，他抬手一抓，抓住馬腿，連人帶馬扔出去十幾丈遠。
另一個吐谷渾兵挺矛刺來，矛尖刺在他胸口，發出“當”的一聲響，矛斷了。楊暕反手一拳，那人飛出去，撞倒三個同伴。
他就這麼在敵陣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吐谷渾兵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刀砍不動，矛刺不穿，力氣還大得嚇人，嚇得紛紛後退。
“魔鬼！他是魔鬼！”有吐谷渾兵用胡語大喊。
楊暕聽不懂，但看他們驚恐的表情，知道怕了。他抓起一個吐谷渾兵，問道：“你們可汗在哪？”
那兵嚇得直哆嗦，指指西邊。
楊暕扔下他，往西殺去。一路上，擋者披靡。吐谷渾兵見他來了，紛紛避讓，不敢接戰。
殺到西邊，看見尉遲恭正在跟一個吐谷渾大將交手。那大將手持長矛，騎術精湛，尉遲恭左肩受傷，有點招架不住。
楊暕衝過去，伸手抓住長矛，一拽。那大將連人帶矛被拽下馬。楊暕一腳踩住他胸口，問：“伏允在哪？”
大將吐了口血，不說話。
楊暕腳上用力，胸骨碎裂的聲音響起。大將慘叫一聲，死了。
尉遲恭喘著氣過來：“殿下，您怎麼來了？這裡危險！”
“沒事。”楊暕說，“伏允呢？看見沒有？”
“沒看見。”尉遲恭說，“可能在西頭。吐谷渾人說伏允重傷，可能沒來。”
楊暕皺眉。如果伏允沒來，那這支吐谷渾主力是誰指揮？
正想著，谷口方向傳來號角聲。吐谷渾人聽到號角，開始往西突圍。他們拼了命往西衝，不顧箭矢，不顧滾石，就想衝出河谷。
“他們要跑！”尉遲恭說。
“跑不了。”楊暕說，“段志玄在西頭等著呢。咱們追！”
隋軍開始追擊。但吐谷渾人是騎兵，跑得快。隋軍大多是步兵，追不上。只有程咬金的五千騎兵能追。
楊暕急了，奪過一匹馬，翻身上馬：“程咬金，跟我追！”
兩人帶著騎兵往西追。谷中霧氣漸濃，能見度越來越低。楊暕讓士兵點起火把，但火把在霧中只能照見幾步遠。
追了大概三里，前面傳來喊殺聲。段志玄的五千兵果然在西頭堵著，但吐谷渾騎兵太多，他們擋不住，防線被衝開了一個口子。
“堵住口子！”楊暕大喊，催馬衝過去。
他到的時候，吐谷渾騎兵已經衝出去一大半。剩下的一萬多被段志玄的兵纏住，在谷口混戰。
楊暕衝進敵陣，見人就殺。他的馬是隨便搶的，不是烏騅，但力氣大，一撞就倒一片。程咬金跟在後面，馬槊揮舞，也殺得痛快。
但霧太大了，敵我不分。楊暕看見左袖染紅的就打，但霧中看不清楚，有時會誤傷。他趕緊喊：“吹哨！都吹哨！”
士兵們吹起鐵哨。哨聲在霧谷中迴盪，隋軍聽到哨聲就往哨聲方向靠攏，吐谷渾人沒有哨，就暴露了。
這一招管用。隋軍很快集結起來，把剩下的一萬多吐谷渾兵包圍在谷口。吐谷渾人想衝出去，但口子被段志玄的障礙擋住了，馬跑不快。
戰鬥持續了一個時辰。霧越來越濃，到最後真的伸手不見五指。楊暕只能靠聽力判斷敵我，聽到馬蹄聲就衝過去，看到人影就動手。
終於，霧慢慢散了。已是申時末，天色漸暗。
谷中一片狼藉。屍體堆積如山，有吐谷渾人的，也有隋軍的。血把河水都染紅了，黑水河變成了紅水河。
程咬金騎馬過來，渾身是血，但精神很好：“殿下，打贏了！吐谷渾四萬騎兵，死了兩萬多，俘虜八千，跑了一萬多！”
“咱們的損失呢？”楊暕問。
程咬金臉色暗了暗：“尉遲恭部損失五千，段志玄部損失一千，俺的騎兵損失八百，您的步兵……還在統計，估計不少於三千。”
楊暕沉默。這一仗，贏了，但代價不小。死了近萬人，傷了更多。
“伏允呢？抓到了嗎？”他問。
“沒有。”程咬金說，“抓到的俘虜說，伏允重傷，在青海湖養傷，沒來。帶兵的是他兒子慕容順，也跑了。”
楊暕嘆口氣。跑了主將，這一仗不算完勝。慕容順帶回去一萬多殘兵，吐谷渾還有力量。
但不管怎麼說，吐谷渾主力被打殘了。短時間內，他們不敢再東進。
“打掃戰場。”楊暕說，“把咱們的人埋了，立碑。吐谷渾人的屍體……堆起來燒了。”
“是。”
楊暕騎馬回北坡。尉遲恭正在包紮傷口，左肩的箭拔出來了，但傷得不輕。
“殿下。”尉遲恭要起身。
“坐著。”楊暕下馬，“傷怎麼樣？”
“沒事，皮肉傷。”尉遲恭說，“殿下，這一仗打得漂亮。吐谷渾四萬騎兵，被咱們包了餃子。往後隴右，他們再也不敢囂張了。”
楊暕點頭：“辛苦你了。沒有你誘敵，這一仗打不成。”
尉遲恭笑了：“末將應該做的。對了殿下，李元霸那邊有訊息嗎？”
楊暕這才想起來，一天沒收到李元霸的訊息了。他叫來傳令兵：“去金城，看看李元霸那邊怎麼樣了。告訴他，吐谷渾主力已被殲滅，讓他穩住，別讓李世民跑了。”
“是！”
傳令兵走後，楊暕坐在石頭上，看著谷中的戰場。士兵們在搬運屍體，收撿兵器。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很難聞。
王忠端來水：“殿下，喝點水吧。您一天沒吃東西了。”
楊暕接過水囊，喝了一口。確實餓了，從早上到現在，就啃了半個饃。但他沒胃口。
“殿下！”段志玄跑過來，臉上有傷，但精神不錯，“西頭的障礙都清理完了。咱們的兵可以出谷了。”
“不急。”楊暕說，“今晚在谷中紮營。明天一早，去金城。”
“去金城？”段志玄問，“不打吐谷渾殘部了？”
“不打了。”楊暕說，“慕容順跑回青海湖，一時半會兒不敢出來。咱們先解決李世民，拿下金城。然後回師隴西，跟秦瓊匯合，再商量怎麼打吐谷渾。”
段志玄點頭：“殿下英明。”
天色完全黑了。營地裡點起篝火，士兵們開始做飯。肉香味飄起來，是繳獲的吐谷渾馬肉。死了那麼多馬，正好當軍糧。
楊暕坐在篝火旁，程咬金、尉遲恭、段志玄都圍過來。王忠端來烤馬肉，一人一塊。
程咬金咬了一口，咧嘴笑：“別說，吐谷渾的馬肉還挺嫩。”
尉遲恭說：“程將軍，咱們今天殺了多少？俺剛才聽書記官說，光谷口就殺了八千。”
“不止。”程咬金說，“整個河谷加起來，少說兩萬。俘虜八千，跑了一萬多。吐谷渾四萬騎兵，算是廢了。”
段志玄說：“殿下，這一仗打下來，吐谷渾十年內恢復不了元氣。隴右穩了。”
楊暕吃著馬肉，沒說話。他在想李世民。李元霸一天沒訊息，會不會出事？李世民那人狡猾，會不會趁李元霸不備，玩甚麼花樣？
正想著，遠處傳來馬蹄聲。一個傳令兵飛馳而來，下馬時差點摔倒。
“殿……殿下！李元霸將軍急報！”
楊暕站起來：“講！”
傳令兵喘著氣：“李將軍說，李世民今天下午出城了！帶了一萬兵，往西來了！李將軍正在追，讓殿下趕緊派兵堵截！”
楊暕手裡的馬肉掉在地上。
李世民出城了？往西來了？他來幹甚麼？送死嗎？
還是……他知道了吐谷渾主力被殲，想跑？
“傳令！”楊暕吼道，“騎兵集合！立刻出發，去堵李世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