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陽倉的清晨,霧氣還沒散盡。楊暕剛練完功,身上冒著淡淡的熱氣。今天力量又漲了一千斤,他隨手拿起旁邊一個石鎖——這石鎖足有八百斤,是宇文成都平時練力用的——在手裡掂了掂,輕飄飄的像塊木頭。
杜如晦從外面走進來,看到這一幕,眼皮跳了跳。他知道王爺力氣大,但每次看到這種場景,還是覺得不可思議。
“王爺,有訊息了。”杜如晦遞上一份剛收到的軍報。
楊暕放下石鎖,接過軍報掃了一眼,臉上露出笑容:“秦瓊他們得手了。”
軍報是秦瓊派快馬送回來的,寫得很簡略:“昨夜子時,程咬金部於老鴰坡焚燬竇軍糧隊百餘車,斃傷護衛千餘。羅士信部於臨河鎮焚燬碼頭、漕船十二艘,糧倉兩座。我軍傷亡三百餘人。現各部已按計劃轉移至運河東岸蘆葦蕩隱蔽。竇軍似有異動,詳情後續再報。”
“幹得漂亮。”楊暕把軍報遞給杜如晦,“一夜之間,兩處開花。竇建德現在該頭疼了。”
杜如晦看完,也笑了:“秦將軍用兵果然老辣。不過王爺,竇建德丟了這麼多糧草,肯定不會善罷甘休。他要麼加強糧道防護,要麼會加快進軍速度,想在糧盡之前拿下黎陽倉。”
楊暕點點頭:“傳令宇文成都,讓他的人往前挪十里紮營,做出要跟竇建德決戰的架勢。再告訴沈光,黎陽倉的城防要再加緊,滾木礌石多準備點。”
“是。”杜如晦記下,又問道,“王爺,秦將軍他們在敵後,接下來怎麼安排?繼續襲擾,還是撤回?”
楊暕想了想:“讓他們繼續待著,但不要輕易動手。竇建德吃了虧,肯定會加強防範。告訴秦瓊,以儲存實力為主,有機會就幹一票,沒機會就藏著。等咱們這邊打起來,他們再出來搗亂。”
“明白。”
兩人正說著,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很快,一個滿身塵土、臉上帶著血痕的騎兵衝了進來,單膝跪地:“王爺!宇文將軍急報!竇建德大軍動了!前鋒兩萬,由劉黑闥率領,已過清河,直奔黎陽倉而來!宇文將軍請示,是戰是退?”
楊暕和杜如晦對視一眼。來得真快。
“竇建德本人呢?”楊暕問。
“竇建德親率中軍五萬,隨後跟進。另外還有三萬兵馬分守糧道和後方。”斥候喘著氣答道。
楊暕走到地圖前,手指在清河到黎陽倉之間劃過。這段距離大概八十里,騎兵一天能到,步兵要兩天。
“劉黑闥帶的是騎兵還是步兵?”他問。
“騎兵五千,步兵一萬五。”斥候道。
楊暕點點頭,對杜如晦道:“告訴宇文成都,按原計劃,稍作抵抗就往後撤,把劉黑闥引到黎陽倉城下。記住,敗得要像樣,但別真把家底打光了。”
“是!”傳令兵領命而去。
杜如晦有些擔憂:“王爺,劉黑闥是竇建德麾下頭號猛將,宇文將軍萬一……”
“萬一甚麼?”楊暕笑了,“萬一宇文成都把劉黑闥打不跑了?放心吧,宇文成都有分寸。再說,就算真打起來,劉黑闥也不是宇文成都的對手。”
他拍了拍杜如晦的肩膀:“先生,你去準備一下安民告示,告訴城裡百姓,大戰在即,讓他們不要慌張。另外,把李密和蔡建德押到地牢深處,加派人手看管,別讓竇建德的人鑽了空子。”
“屬下這就去辦。”
杜如晦走後,楊暕一個人站在院子裡。晨霧漸漸散了,陽光照在黎陽倉高大的城牆上。這座天下聞名的糧倉,即將迎來又一場大戰。
“竇建德……”楊暕喃喃道,“希望你別讓我太失望。”
同一時間,清河以南三十里,竇建德大營。
中軍大帳裡,氣氛凝重。竇建德坐在主位上,臉色不太好看。他四十多歲,身材魁梧,方臉闊口,穿著一身普通的鎧甲,沒有太多裝飾,但自有一股威嚴。
下面站著十幾員將領,為首的正是劉黑闥。劉黑闥個子不高,但精壯得像塊鐵疙瘩,一雙眼睛銳利如鷹。他旁邊是個文士打扮的中年人,叫宋正本,是竇建德的首席謀士。
“大王,昨夜的事查清楚了。”一個負責後勤的將領苦著臉彙報,“臨河鎮碼頭被燒,十二艘漕船全毀,存糧損失兩萬石。老鴰坡那邊,一支運糧隊遇襲,百車糧食被焚,護衛死傷千餘。”
竇建德手指敲著桌面,沉聲問:“誰幹的?查出來了嗎?”
“應該是隋軍的奇兵。”宋正本開口道,“從襲擊手法看,是精銳騎兵,來去如風。而且兩邊同時動手,顯然早有預謀。臣猜測,是楊暕派出來斷咱們糧道的。”
劉黑闥冷哼一聲:“楊暕小兒,就會耍這種陰招!大王,給末將一支兵馬,末將去掃蕩後方,把這股隋軍揪出來!”
竇建德擺擺手:“黑闥,你的任務是前鋒,儘快逼近黎陽倉,給楊暕施加壓力。剿匪的事,讓其他人去。”
他看向另一員將領:“王伏寶,你帶五千騎兵,一萬步兵,回去清剿後方。記住,不要分兵,穩紮穩打。這股隋軍人數應該不多,但很狡猾,彆著了他們的道。”
“末將領命!”一個滿臉鬍子的將領抱拳應道。
竇建德又看向宋正本:“軍師,糧道被襲,咱們的存糧還能撐多久?”
宋正本心裡算了算:“如果節省著用,加上從各地緊急調運,大概能撐二十天。但如果再有損失……”
“二十天……”竇建德沉吟道,“夠打下黎陽倉嗎?”
帳內一陣沉默。黎陽倉是天下堅城,又有楊暕親自坐鎮,二十天想打下來,難。
宋正本小心翼翼道:“大王,臣以為,當務之急是穩紮穩打。黎陽倉城高糧足,強攻傷亡太大。不如圍而不攻,同時派兵清掃後方,確保糧道安全。等咱們後方穩固,再圖攻城。”
劉黑闥不以為然:“軍師太謹慎了!楊暕小兒不過僥倖打贏了李密,就真當自己天下無敵了?咱們十萬大軍,嚇也嚇死他!圍甚麼圍,直接打!末將願為先鋒,三天之內,必破黎陽倉!”
另一個將領也附和:“劉將軍說得對!咱們遠道而來,利在速戰。拖久了,糧草不濟,軍心易亂。”
竇建德聽著兩邊的意見,沒有立刻表態。他起身走到地圖前,看了很久。
“黑闥。”他忽然開口,“你帶前鋒,今天務必趕到黎陽倉城外三十里處紮營。不要急於攻城,先探探虛實。如果隋軍出城迎戰,你就打。如果守城不出,你就圍。”
“是!”劉黑闥抱拳。
“王伏寶,你立刻帶兵回去,肅清後方。記住,糧道是命脈,絕不能有失。”
“明白!”
竇建德環視眾將:“其餘各部,隨本王中軍,明日開拔。咱們步步為營,穩紮穩打。楊暕不是李密,不可輕敵。”
眾將齊聲應諾。
散會後,竇建德單獨留下了宋正本。
“軍師,說實話,這一仗,你怎麼看?”竇建德問。
宋正本捋了捋鬍子,緩緩道:“大王,楊暕此人,不可小覷。他出山以來,連戰連捷,手下猛將如雲,更兼其本人武力深不可測。此戰,是硬仗。”
“我知道是硬仗。”竇建德嘆了口氣,“但不得不打。瓦崗一滅,楊暕下一個目標就是咱們河北。與其等他打過來,不如咱們先動手。黎陽倉是天下糧倉,拿下它,咱們就有了跟朝廷叫板的底氣。”
宋正本點頭:“大王說得對。只是……臣擔心楊暕還有後手。他派奇兵襲擾糧道,恐怕只是開始。”
竇建德眼中閃過一絲厲色:“那就看看,到底誰的後手多。傳令下去,多派探馬,方圓五十里內,一隻鳥飛過都要給我查清楚!”
“是!”
當天下午,劉黑闥率領的兩萬前鋒,抵達了黎陽倉北面三十里處。果然如楊暕所料,宇文成都已經在這裡紮營,擺開了陣勢。
兩軍對峙,氣氛緊張。
劉黑闥騎在馬上,遠遠看著隋軍營寨。營寨扎得中規中矩,柵欄、壕溝、箭樓一應俱全。營中旌旗招展,隱約能聽到操練的號子聲。
“將軍,打不打?”副將問。
劉黑闥眯著眼看了半天,道:“派一千人上去試探一下,看看隋軍的成色。”
很快,一千河北步兵列成方陣,緩緩向隋軍營寨推進。距離還有兩百步時,隋軍營中箭樓上的弓弩手開始放箭,箭矢稀稀拉拉,力道也不足。
“就這?”劉黑闥嗤笑一聲,“看來宇文成都也不過如此。傳令,全軍壓上,今天就把這個營寨拔了!”
副將連忙勸道:“將軍,大王吩咐過,讓咱們穩紮穩打……”
“穩甚麼穩!”劉黑闥不耐煩地揮手,“隋軍就這麼點本事,不趁現在打,等他們援軍來了更麻煩!聽我的,全軍進攻!”
兩萬河北軍開始整體推進。步兵在前,弓弩手在後,騎兵在兩翼掩護。
隋軍營中,宇文成都站在箭樓上,看著黑壓壓壓過來的敵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還真來了。”他對身邊的副將道,“傳令,按計劃,稍作抵抗就往後撤。記住,撤得狼狽點,輜重能丟就丟點,但兵器鎧甲別丟。”
“將軍,真要撤啊?”副將有些不甘心,“咱們能打贏!”
宇文成都瞪了他一眼:“王爺的命令,你敢違抗?讓你撤就撤,哪那麼多廢話!”
“是……”副將悻悻地下去傳令。
很快,隋軍營寨“慌亂”起來。士兵們“匆忙”地集結,箭矢“慌亂”地射擊,甚至有幾處柵欄被“不小心”推倒了。
劉黑闥在遠處看得清楚,哈哈大笑:“看見沒有?隋軍慫了!弟兄們,衝啊!拿下營寨,重重有賞!”
河北軍士氣大振,嗷嗷叫著衝了上去。
雙方接戰。隋軍“勉強”抵抗了一陣,死了幾十個人,傷了百來個,然後就開始“潰退”。士兵們丟下一些旗幟和輜重,狼狽地往南逃去。
劉黑闥帶兵衝進營寨,看著滿地狼藉,得意洋洋。
“將軍,追不追?”手下問。
“追!”劉黑闥一揮手,“隋軍已經喪膽,正是擴大戰果的好時機!傳令,騎兵在前,步兵隨後,追上去,能殺多少殺多少!”
“是!”
一萬多河北軍衝出營寨,追著“潰逃”的隋軍往南而去。
宇文成都帶著隊伍“狼狽”後撤,一邊撤一邊回頭觀察。見劉黑闥果然追來了,他臉上露出計謀得逞的笑容。
“跑慢點,別讓他們跟丟了。”他對身邊人道,“再撤十里,到預定地點。”
“明白!”
兩軍一追一逃,在官道上揚起漫天塵土。沿途的百姓嚇得躲進屋裡,從門縫裡偷看。
跑了大概十里,前面出現一片樹林。宇文成都帶著人一頭鑽了進去。
劉黑闥追到林邊,勒住馬。副將提醒道:“將軍,林深樹密,小心有埋伏。”
劉黑闥看了看樹林,又看了看遠處隱約可見的黎陽倉城牆,猶豫了一下。
但就在這時,樹林裡傳來一陣“慌亂”的馬蹄聲和叫喊聲,好像隋軍在裡面撞上了甚麼,更加混亂了。
劉黑闥一聽,不再猶豫:“怕甚麼!隋軍已經嚇破膽了,就算有埋伏又能怎樣?追進去!”
他帶頭衝進樹林。河北軍緊隨其後。
樹林裡光線昏暗,地上落葉很厚,馬匹跑不快。追了大概一里地,前面突然豁然開朗——是一片林間空地。
空地上,宇文成都的“潰軍”正在“慌不擇路”地試圖列陣,但陣型鬆散,士兵們臉上都帶著“恐懼”。
劉黑闥見狀,大喜:“圍上去!別讓他們跑了!”
河北軍從三面圍了上去。
就在包圍圈即將合攏時,宇文成都忽然笑了。他挺直了腰板,剛才那副“狼狽”樣瞬間消失不見。
“劉黑闥,等你多時了。”
話音未落,四周樹林裡突然豎起無數隋軍旗幟!緊接著,弓弩齊發,箭矢如雨點般射向河北軍!
“有埋伏!”劉黑闥臉色大變。
但已經晚了。埋伏在樹林裡的隋軍至少有上萬人,而且都是精銳。箭雨過後,伏兵從四面殺出,把河北軍截成了數段。
宇文成都一馬當先,直奔劉黑闥而來:“劉黑闥!可敢與我一戰?”
劉黑闥又驚又怒,知道中了計。但他畢竟是猛將,臨危不亂,挺槍迎了上去。
兩人戰在一處。宇文成都的鳳翅鎦金鏜勢大力沉,劉黑闥的長槍靈活刁鑽,一時間兩人難分高下。
但周圍的河北軍就沒這麼好運了。他們被伏兵衝得七零八落,又遭箭雨襲擊,死傷慘重。更要命的是,退路被截斷了。
“撤!快撤!”劉黑闥一邊打一邊吼。
河北軍開始拼命往後突圍。宇文成都也不阻攔,只是指揮部隊追殺,又留下了幾百具屍體。
最終,劉黑闥帶著殘兵敗將衝出樹林,一清點,兩萬前鋒折了三千多人,傷者更多。
“宇文成都……老子跟你沒完!”劉黑闥咬牙切齒。
但他不敢再追了,老老實實在林外紮營,派人向竇建德報信。
而宇文成都這邊,打了一場漂亮的伏擊,自身傷亡不到五百。他按楊暕的吩咐,沒有繼續追擊,而是帶著部隊緩緩後撤,一直撤到離黎陽倉只有十里的一處高地,重新紮營。
訊息傳回黎陽倉,楊暕笑了。
“宇文成都這戲演得不錯。既教訓了劉黑闥,又沒把他打怕。竇建德現在應該知道,咱們不是好惹的了。”
杜如晦也笑道:“劉黑闥吃了虧,竇建德肯定會更加謹慎。這樣一來,咱們就能爭取更多時間。”
楊暕點點頭,望向北方:“秦瓊他們那邊,應該也快有訊息了。”
果然,傍晚時分,又一匹快馬衝進黎陽倉。這次是秦瓊親自派的人。
“王爺!秦將軍急報!竇建德派大將王伏寶率一萬五千人回防糧道,正在運河沿線搜尋。秦將軍請示,是打還是撤?”
楊暕和杜如晦對視一眼。
“竇建德反應挺快。”楊暕道,“告訴秦瓊,不要硬拼,跟他們兜圈子。竇建德大軍在外,耗不起。咱們拖得越久,他越著急。”
“是!”
傳令兵匆匆離去。
杜如晦看著地圖,沉吟道:“王爺,竇建德現在前鋒受挫,糧道被擾,進退兩難。他可能會選擇強攻黎陽倉,做最後一搏。”
楊暕笑了:“那就讓他來。黎陽倉城高糧足,沈光的武衛營也不是吃素的。我倒要看看,竇建德這十萬大軍,能啃下幾塊磚。”
他頓了頓,又道:“不過,咱們也不能光守不攻。傳令單雄信,讓他加緊整編降卒,挑出五千精銳,隨時待命。等竇建德攻城最激烈的時候,咱們出城給他來個驚喜。”
“王爺是想……”杜如晦眼睛一亮。
“沒錯。”楊暕眼中閃過一絲寒光,“竇建德不是想速戰速決嗎?我就給他這個機會。等他大軍攻城,疲憊不堪時,咱們裡應外合,一舉破敵!”
杜如晦心中一震。王爺這是要把黎陽倉當誘餌,釣竇建德這條大魚啊!
“王爺,此計雖妙,但風險也大。萬一城破……”
“城不會破。”楊暕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充滿自信,“有我在,黎陽倉破不了。”
他走到窗前,看著城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竇建德……你的十萬大軍,我收下了。”
他握了握拳頭,感受著那足以撼動山嶽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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