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窩裡爬出來的時候,日頭已經把窗稜子曬得滾燙。
蘇晚腰痠得厲害,那種酸不是幹了一天農活的疲憊,而是骨頭縫裡透出來的酥軟。她紅著臉把床單扯下來,那是張蘭特意換上的大紅牡丹花圖案,這會兒上面皺皺巴巴,還沾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痕跡。
剛抱著床單出門,就在院子裡撞見了正在餵雞的張蘭。
老太太眼尖,目光在那團床單上掃了一圈,臉上立馬笑開了花,那表情比撿了金元寶還燦爛。她把雞食盆往地上一擱,搓著手走過來:“放著!快放著!媽來洗!”
“媽,我自己來就行。”蘇晚有些窘迫,想把床單往身後藏。
“跟我還客氣啥?”張蘭一把搶過床單,動作利索地扔進大木盆裡,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湊過來,“回頭媽去集上買只老母雞,給你好好補補。”
蘇晚的臉徹底熟透了,像院子裡那棵石榴樹上炸開的果子。
大橘正蹲在牆頭舔爪子,聽見“老母雞”三個字,耳朵撲稜一下豎了起來,那雙綠瑩瑩的眼睛裡滿是期待。
【喵。補補好。那個傻大個昨晚跟發了瘋的野豬似的,確實費體力。多燉點,我也要吃雞腿。】
蘇晚瞪了貓一眼,轉身逃也似地去了衛生隊。
雖說是“特聘專家”,但蘇晚閒不住。衛生隊里人來人往,大多是訓練受傷的戰士。她剛進門,就聽見診療室裡傳來一陣爭執聲。
“我不信那些邪門的!甚麼聽診聽不出來,非要憑感覺?我是正規醫科大學畢業的,相信科學資料!”
說話的是個戴眼鏡的男醫生,叫陳志強,是軍區醫院剛派下來支援的內科專家。這人業務能力強,但脾氣傲,一直對蘇晚這個“半路出家”還被捧上天的“神醫”不太服氣。
蘇晚走進去,看見陳志強正指著X光片跟衛生隊長拍桌子。旁邊坐著個小戰士,捂著肚子臉色煞白,冷汗直流。
“陳醫生,怎麼了?”蘇晚問。
陳志強推了推眼鏡,瞥了蘇晚一眼,語氣裡帶著刺:“蘇顧問來了?正好,你給‘算算’,這戰士到底甚麼毛病?血象正常,B超正常,就是喊肚子疼。我看是裝病想逃避訓練吧?”
那小戰士疼得嘴唇哆嗦:“我沒裝……真疼……像有刀子在絞。”
蘇晚沒理會陳志強的嘲諷。她走到小戰士身邊,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
那一瞬間,雜亂的訊號湧入腦海。
不是脈搏的跳動,而是一種極其微弱、卻尖銳的求救聲。那是腸道深處傳來的,像是有一條蟲子在瘋狂蠕動,啃噬著管壁。
【好擠……好餓……鑽過去……】
蘇晚眉頭皺了一下。這不是普通的病,是寄生蟲,而且是極其罕見的變異種類,可能是在抗洪時喝了生水染上的。這種蟲子在幼蟲期,常規儀器很難捕捉到。
“是寄生蟲。”蘇晚收回手,語氣篤定,“就在小腸回盲部,位置很深,而且還在動。需要立刻用驅蟲藥,加量。”
“哈!”陳志強氣笑了,“把脈能把出寄生蟲?還是在回盲部?蘇顧問,你這眼睛是CT機啊?我剛才查了三次大便常規,蟲卵都沒有!”
“常規查不到,因為它不在腸腔裡,它鑽進粘膜層了。”蘇晚看著陳志強,“陳醫生,如果不信,你可以做個增強CT,重點掃回盲部。但時間不等人,再過兩小時,穿孔了就是腹膜炎。”
陳志強還要反駁,衛生隊長卻拍了板:“聽蘇顧問的!去做增強!準備手術室!”
“隊長!這不符合流程……”
“出了事我擔著!快去!”
兩個小時後,手術室的門開了。陳志強手裡端著個盤子,臉色灰敗地走出來。盤子裡,一條紅色的線蟲還在蠕動,長得有些嚇人。
他看著坐在長椅上休息的蘇晚,嘴唇動了動,半天沒憋出一個字,最後只是一臉複雜地敬了個禮,轉身走了。
這件事很快傳遍了師部。
晚上,陸尋回來的時候,特意帶了一瓶紅酒。這在這個年代可是稀罕物,不知道他從哪搞來的。
飯桌上,張蘭識趣地抱著大橘去了鄰居家串門,說是要給大橘找個物件,其實是給小兩口騰地方。
陸尋給蘇晚倒了半杯酒,紫紅色的液體在玻璃杯裡晃盪。
“聽說你今天又露了一手?”陸尋把軍裝外套脫了,只穿著件白襯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把那個大專家臉都打腫了?”
“沒打臉,就是治病。”蘇晚抿了一口酒,有些澀,但回味是甜的,“倒是你,今天開會怎麼樣?特戰團擴編的事定了嗎?”
陸尋放下筷子,神色有些凝重。
“定了。”他看著蘇晚,“任務比以前更重。以前是守,現在是攻。我們要去最危險的地方,幹最難的活。”
屋裡的燈光有些昏黃,照在陸尋臉上,明暗交織。
他突然伸手,隔著桌子握住了蘇晚的手。他的手很燙,帶著薄繭,摩挲著蘇晚的手背。
“晚晚。”
“嗯?”
“我今天在會上,簽了生死狀。”陸尋的聲音很低,低沉得像是有石頭壓在胸口,“每一場行動,我都要帶頭突擊。這是規矩,也是責任。”
蘇晚的手指顫了一下。
“我知道。”她說,“你是副團長,是尖刀。”
“我不怕死。”陸尋盯著她的眼睛,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痞氣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像海,“但我今天在簽字的時候,手抖了一下。我想起了你。我想起昨晚你在我懷裡的樣子,想起早晨出門時你還在睡覺的樣子。”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蘇晚身邊,把她連人帶椅子轉過來,面對著自己。
陸尋蹲下身,單膝跪地。這個姿勢,他做得極其自然,彷彿他在她面前,從來不是甚麼首長,只是個虔誠的信徒。
“晚晚,我有私心了。”
陸尋把臉埋在她的掌心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是屬於蘇晚的味道,讓他安心,也讓他恐慌。
“以前我覺得,光棍一條,死了就死了,正好去見馬克思。但現在不行。我想活著,想每天晚上回來都能看見這盞燈亮著,想吃你做的面。”
他抬起頭,眼神灼熱得嚇人。
“咱們生個孩子吧。”
這句話說得突兀,卻又那麼理所當然。
蘇晚愣住了。
“我想有個後。”陸尋抓著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發疼,“不是為了傳宗接代那種老封建的思想。我是想……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回不來了,這世上還能留個念想。有個流著咱們倆血的小崽子,陪著你,護著你,你就不會那麼孤單。”
他說得很直白,甚至帶著一種軍人特有的悲壯。
蘇晚的心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攥住了,酸澀得厲害。這個男人,連求子都是為了怕她以後沒人陪。
“別胡說。”蘇晚伸手捂住他的嘴,“你會回來的。每次都會。”
陸尋拉下她的手,在手心裡親了一口,胡茬扎得蘇晚有些癢。
“我知道我會拼命回來。但我這人貪心。”陸尋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一直滑落到平坦的小腹,“我想和你當一輩子的夫妻,真的那種。那種血脈相連,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夫妻。晚晚,給我生個娃,不管是男是女,我都把他寵上天。要是男孩,我教他打槍,讓他保護你;要是女孩,那就像你,長得好看,我給她梳辮子。”
蘇晚看著他。
這個在戰場上殺人不眨眼的漢子,此刻眼裡全是憧憬和渴望。他不是在下命令,而是在乞求,乞求一個更深的羈絆,一個能把他牢牢拴在這個世界上的錨。
“好。”蘇晚輕聲說。
陸尋眼睛一亮,猛地站起來,一把將蘇晚從椅子上抱起來,那是標準的公主抱,穩穩當當。
“這可是你答應的!”陸尋大步流星地往臥室走,腳下生風,哪還看得出腿上有傷,“軍中無戲言,媳婦兒,今晚咱們就落實這個‘作戰計劃’!”
“陸尋!碗還沒洗……”
“洗個屁!明天我洗!”
臥室的門被一腳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