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院的路不算遠，但兩人走得很慢。
大橘在陸尋懷裡睡得死沉，十幾斤的分量壓在手臂上，跟扛了個炸藥包似的。陸尋沒捨得把它扔下去，剛才在湖邊把這祖宗惹毛了，這會兒要是再把它摔醒，指不定要在新軍裝上留幾道口子。
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腿疼了？”蘇晚突然停下腳，側頭看他。
陸尋走路的姿勢雖然看著正常，但蘇晚能感覺到，他身體的重心大半都偏向左側，那是為了減輕右腿的受力。
“沒疼。”陸尋嘴硬，把腰桿挺得筆直，“這點路算個屁，以前五公里負重越野，我跑完還能再做一百個俯臥撐。”
蘇晚沒說話，直接伸手去扶他的胳膊。陸尋下意識想躲，怕壓著她，但蘇晚的手勁兒出奇的大，死死扣住他的小臂，把自己半個身子當成了他的柺杖。
“逞強。”蘇晚低聲說了兩個字。
陸尋僵了一下，隨後那股子硬撐的勁兒卸了下來，身體的重量順勢往蘇晚那邊靠了靠。
“是有點酸。”陸尋吸了口涼氣，“這石膏拆早了，骨頭縫裡透風。”
“活該。”蘇晚罵了一句，但腳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回去給你敷草藥。”
兩人就這麼依偎著往前挪。夜裡的風吹散了酒氣，卻吹不散陸尋心裡的那團火。他低頭看著蘇晚的發頂，鼻尖縈繞著她身上那種淡淡的藥草香，混著洗衣粉的味道，那是家的味道。
“晚晚。”
“嗯？”
“剛才在湖邊，有些話沒說完。”陸尋把下巴擱在她頭頂蹭了蹭，胡茬颳得布料沙沙響，“我說我是你的兵，這不是哄你開心。”
蘇晚扶著他，目視前方：“我知道。”
“你不知道。”陸尋停下腳步。
這裡離家屬院大門還有幾十米，哨兵的影子在崗亭裡若隱若現。陸尋把懷裡的大橘往上託了託，看著遠處那盞忽明忽暗的路燈，眼神變得有些深遠。
“你知道部隊裡的人都叫我陸閻王。”陸尋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他們說我狠，練兵狠，對自己更狠。我以前也以此為榮，覺得男人嘛，就該是一把剛出爐的刀，碰誰誰流血。”
“但這次在平安谷，當那泥漿子灌進鼻腔，當四周全是戰友的慘叫，而我卻甚麼都做不了的時候，這把刀折了。”
陸尋的聲音很低，低得只有蘇晚能聽見。
“那種無力感，真他孃的讓人絕望。我當時就在想，我要是死在這兒了，墓碑上刻個‘烈士’有個屁用。我還沒吃夠你做的面，還沒聽夠你嘮叨，甚至……連句像樣的人話都沒跟你說過。”
他轉過身，擋住路燈的光，把蘇晚籠罩在自己的影子裡。
“後來你來了。那隻貓帶著你，你帶著路。我在望遠鏡裡看見你站在那個搖搖欲墜的山頭上，舉著紅旗揮手。那一刻，我覺得你比觀音菩薩都好看。”
蘇晚心頭一顫，抬頭看他。陸尋的眼眶有些發紅，不是因為酒，是因為後怕。
“老趙說我是福將，說我命硬。其實我有個屁的福氣。”陸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頓，“我的福氣全是你給的。這副團長的肩章，這滿身的軍功，還有這條撿回來的命，都是你的。”
“沒有你，就沒有今天的陸尋。早在那場泥石流裡，陸閻王就成了孤魂野鬼了。”
蘇晚看著他。這個平日裡哪怕骨頭斷了都不吭一聲的男人，此刻正把自己的軟肋血淋淋地剖開給她看。他把所有的驕傲都踩在腳下，只為了告訴她一件事——她是他的命。
“陸尋。”蘇晚的聲音有些發澀。
“在。”
“以後別說這種話。”蘇晚伸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眉骨上那道淺淺的疤痕，“你是大家的主心骨，不能軟。但在我這兒……”
她墊起腳，湊近他的耳邊：“你可以是個怕疼的傷員。”
陸尋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猛地把頭埋進蘇晚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她揉進骨血裡。
懷裡的大橘被擠到了，不滿地哼唧了一聲，爪子在陸尋胸口撓了一把。
【喵！謀殺親貓啊！松點！本大爺的肋骨都要斷了！】
陸尋沒理會貓的抗議，只是抱得更緊了些。
“走，回家。”他在她耳邊悶聲說，“回家讓你看看傷員是怎麼耍流氓的。”
蘇晚臉一熱，在他腰上掐了一把：“沒正經。”
“跟媳婦要甚麼正經。”陸尋直起身，那股子痞氣又回來了，但這次眼裡多了些化不開的溫柔，“正經人誰大半夜抱著貓跟媳婦壓馬路。”
到了家門口，院門虛掩著。
陸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指了指西屋。那屋的燈滅了，張蘭應該已經睡下。
“輕點。”陸尋壓低聲音，跟做賊似的推開門，“老太太覺輕，要是被她發現咱倆這麼晚才回來，明早又得聽她念緊箍咒。”
蘇晚點點頭，躡手躡腳地跟在他身後。
進了堂屋，陸尋把大橘往沙發上一扔。這貓一路睡飽了，落地就精神了，剛要張嘴叫喚，陸尋眼疾手快，從兜裡掏出一根早就準備好的火腿腸，剝開皮塞進它嘴裡。
“吃你的，閉嘴。”
大橘叼著火腿腸，給了他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轉身跳上窗臺，看月亮去了。
陸尋鬆了口氣，轉身看著蘇晚。
屋裡沒開燈，只有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得滿室清冷。但蘇晚覺得熱，陸尋的眼神太燙了，像是兩團火，要把這空氣都點著。
“那個……”蘇晚指了指臥室，“我去打水給你洗臉。”
“不用。”陸尋一步跨過來，把她堵在牆角。
他的呼吸很重，帶著剛才趕路的急促，還有那一絲未散的酒意。
“媳婦兒。”陸尋的聲音啞得厲害，“今晚，能不能不睡地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