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像金色的細沙一樣灑在被單上。
陸尋醒得很早，這是多年的生物鐘使然。但他沒動，依然保持著那個保護者的姿勢，讓蘇晚枕著他的手臂。
蘇晚動了動，眉頭微蹙。陸尋立刻察覺到了，低聲問：“怎麼了？頭又疼了？”
蘇晚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搖搖頭：“沒，就是胳膊麻了……你壓著我頭髮了。”
陸尋趕緊鬆開手，幫她順了順那一頭烏黑的長髮，動作輕柔得跟他那雙滿是老繭的大手極不相稱。
“再睡會兒。媽已經去買菜了，剛才我聽見大橘跟著出去了，估計是去蹭肉鋪老闆的下腳料。”
蘇晚坐起身，伸了個懶腰。那種精神過載後的疲憊感已經消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既然陸尋知道了，她就不用再遮遮掩掩。
“今天我要去一趟師部的獸醫站。”蘇晚一邊穿衣服一邊說。
“去那幹嘛？”陸尋正套褲子，聞言動作一頓，“那地方味兒大，全是馬糞和豬飼料的味道。”
“我想去看看那些在洪水中受傷的軍犬。”蘇晚繫好釦子，回頭看了他一眼，“昨天聽小王說，有幾條搜救犬狀態不對，不吃不喝，獸醫也沒招。我想去……聽聽它們怎麼說。”
“行。我送你去。正好我也要去特戰團那邊看看新裝備，順路。”
早飯是張蘭做的油餅和小米粥。老太太心情極好，因為今天早上去菜市場，又有人誇她兒媳婦是“文曲星下凡”。
“晚晚啊，多吃點。”張蘭把最厚的一塊餅夾給蘇晚，“剛才隔壁王嫂子看見我買的大鯉魚，眼睛都綠了。哼，讓她整天嚼舌根。”
蘇晚笑了笑，大橘正蹲在桌子底下啃一塊魚骨頭，尾巴拍打著地面，顯得心情也不錯。
吃過飯，陸尋騎著師部配給他的側三輪摩托車——因為腿傷剛好，開車不方便，這三輪反而穩當。大橘熟練地跳進車斗裡，像個威風凜凜的指揮官。
蘇晚坐在陸尋身後，雙手環住他的腰。風吹過，帶著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到了獸醫站，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陣低沉的哀鳴。
那是犬吠，但不是那種兇猛的叫聲，而是一種充滿了恐懼和痛苦的嗚咽。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獸醫正圍著籠子束手無策。籠子裡關著一條黑背，那是師裡的功勳犬“黑虎”，參加過多次任務。但這會兒，它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眼睛裡全是紅血絲，誰靠近就咬誰。
“嫂子！陸副團！”獸醫站的小李看見他們，趕緊跑過來敬禮，“你們怎麼來了？”
“來看看。”陸尋指了指籠子，“黑虎這是怎麼了？被甚麼嚇著了？”
“不知道啊。”小李急得滿頭大汗，“從平安谷回來就這樣了。不吃東西，光喝水，還吐。檢查了也沒外傷，也沒中毒。再這樣下去，這狗就廢了。”
蘇晚走近籠子。
黑虎猛地抬起頭，喉嚨裡發出威脅的低吼，牙齒齜了出來。
陸尋下意識地擋在蘇晚身前，手按在了腰間。
“別動。”蘇晚拍了拍陸尋的後背，示意他讓開，“它不是想咬人，它是在喊疼。”
蘇晚蹲下來，視線與黑虎平齊。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那雙充滿恐懼的狗眼，腦海中那種奇異的波動再次散開。
雜亂的訊號湧入。
【黑色的水……好冷……喘不上氣……小石頭……在肚子裡……痛……】
斷斷續續的畫面在她腦海中閃過。那是黑虎在平安谷泥漿中掙扎的場景，它吞下了一塊尖銳的石頭，或者是甚麼硬物，卡在了腸道里，但因為位置隱蔽，常規觸診摸不出來。
蘇晚臉色微白，那種熟悉的刺痛感襲來，但她忍住了。
“小李。”蘇晚站起身，扶住陸尋的胳膊，“給它做個X光。它的迴腸下段，可能有異物。像是……那種軍用罐頭的鐵皮碎片。”
“啊？”小李愣住了，“可是我們摸了肚子，它是軟的啊。”
“照做。”陸尋冷冷地開口，“讓你拍片子就拍片子，哪那麼多廢話。我媳婦說有鐵皮就是有鐵皮。”
副團長發話，小李不敢怠慢。幾個戰士拿著套索，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黑虎按住，抬進了X光室。
十分鐘後，小李拿著一張片子衝了出來，臉上的表情跟見了鬼一樣。
“神了！真是神了！嫂子，您看！”小李指著片子上那個不起眼的亮斑，“真有一塊鐵皮！卡在腸道褶皺裡，要是再晚點發現，這就穿孔了！”
周圍的獸醫和戰士們看向蘇晚的眼神瞬間變了。之前關於“女神醫”的傳說他們聽過，但多半覺得是誇張。現在親眼所見，這簡直比儀器還準。
“準備手術吧。”蘇晚有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取出來就好了。”
“是！馬上手術！”獸醫站瞬間忙碌起來。
陸尋扶著蘇晚走到外面的長椅上坐下，從兜裡掏出一塊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她嘴裡。
“又頭疼了？”
“一點點。”蘇晚含著糖，奶香味在口腔裡化開，緩解了神經的緊繃，“值得。黑虎是功勳犬，它不該這麼憋屈地死掉。”
陸尋看著手術室亮起的紅燈，又看了看身邊臉色微白的蘇晚，心裡那種既驕傲又心疼的感覺交織在一起。
“你說得對。”陸尋握住她的手，“它在喊疼，只有你能聽見。你是它的救命恩人。”
就在這時，大橘從車斗裡跳出來，邁著貓步走到蘇晚腳邊，用尾巴掃了掃她的腳踝。
【喵。那個傻狗雖然平時總喜歡追我，但看在它也是個乾飯的份上，救就救了吧。】
大橘抬頭看了陸尋一眼。
【喂，傻大個，這女人剛才費神了，晚上記得給她加個雞腿。不然本大爺撓你。】
陸尋當然聽不懂，但他看著大橘那副頤指氣使的樣子，竟然奇蹟般地懂了它的意思。
“行，晚上加餐。”陸尋摸了摸貓頭，“咱們一家子，都加餐。”
這天晚上，陸家小院裡飄出了濃郁的雞湯味。
陸尋在廚房裡忙活，雖然動作依然有些粗糙，但那股子認真勁兒讓人動容。蘇晚坐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本醫書，但心思卻不在書上。
“想甚麼呢？”陸尋端著一盆雞湯出來，“趁熱喝。媽特意交代的，必須喝兩碗。”
蘇晚放下書，看著熱氣騰騰的雞湯，又看看陸尋那張被灶火映得紅彤彤的臉。
“我在想，”蘇晚笑了，眼睛彎成月牙，“那個特派員說我是‘戰略資源’，其實他說錯了。”
“哪錯了？”陸尋給她盛了一碗湯，吹了吹。
“我不是國家的戰略資源。”蘇晚接過碗，輕聲說，“我是陸尋一個人的……獨家外掛。”
陸尋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笑聲驚起了樹上的麻雀。
“對！獨家外掛！”陸尋湊過去，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而且是繫結了一輩子，死都不退貨的那種！”
月光下，影子被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大橘蹲在一旁，看著兩個愚蠢的人類秀恩愛，無奈地嘆了口氣，低頭專心對付碗裡的雞肉。
【喵。只要肉不斷，隨便你們怎麼肉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