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師的大禮堂今晚不唱戲,改擺席。
幾十張圓桌擠得滿滿當當,紅燒肉的油光、二鍋頭的辛辣,混著這群剛從泥裡滾出來的漢子們身上的皂角味,把頂棚的吊扇燻得直晃悠。
這不是甚麼講究排場的西式酒會,是實打實的“慶功宴”。菜硬,酒烈,人嗓門大。
陸尋穿著那身嶄新的上校常服,肩章上的兩槓三星在燈泡底下直晃眼。他沒坐輪椅,那根柺杖也被他在進門前扔給了虎子,說是看著礙眼,硬是挺著腰板走了進來。除了走路姿勢略微有點不自然的僵硬,沒人能看出這是一條剛拆了石膏不到三天的腿。
但他不是今晚的主角。
或者說,他不全是。
蘇晚挽著他的胳膊,穿了一件簡單的米白色布裙,頭髮也沒盤那些花哨的樣式,就用一根木簪子鬆鬆垮垮地挽在腦後。在這滿屋子國防綠和灰撲撲的背景裡,她白淨得像是一捧剛從雪水裡撈出來的蓮藕。
“來了!陸副團和嫂子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嗓子,原本嗡嗡作響的禮堂瞬間靜了一瞬,緊接著爆發出要把房頂掀翻的掌聲和叫好聲。
“陸閻王!今兒必須喝三碗!”
“嫂子!神仙嫂子!坐這兒!這桌視線好!”
“去去去!嫂子那是能跟咱們大頭兵擠的?那是首長席!”
陸尋皺了皺眉,下意識地把蘇晚往身後擋了半個身位,那股子護食的勁兒根本不用裝。
“吵甚麼吵!都把嘴閉上,不知道的以為進了菜市場。”陸尋沉著嗓子吼了一句。
要是擱以前,這話一出,底下立馬鴉雀無聲。但這會兒大家夥兒都知道他是紙老虎——剛立了大功,媳婦又是個寶,他心裡指不定樂成甚麼樣呢。
果然,有人起鬨:“副團長,您別嚇唬人。咱們今天不歸您管,歸趙師長管!師長說了,今晚沒大沒小,只論功勞!”
主桌上,趙鐵軍正端著個搪瓷缸子,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他招招手:“陸尋,蘇晚,過來坐。別在那杵著當門神。”
陸尋護著蘇晚穿過人群。這一路走得不容易,不斷有滿身酒氣的戰士湊上來敬禮,有的手裡還抓著雞腿,有的眼圈紅紅的。
“嫂子。”一個年輕的小戰士,才十八九歲,臉上還帶著沒長開的稚氣,他侷促地在褲腿上擦了擦手,端著一杯可樂,“我不會喝酒,我就想敬您一杯。平安谷那個被埋在水窖裡的孩子……是我親侄子。”
小戰士說著就要往下跪。
蘇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的胳膊。她的力氣不大,但那一託,卻讓小戰士硬是沒跪下去。
“那是他命大。”蘇晚聲音溫和,沒端架子,“也是咱們部隊挖得快。你是二師調過來的?”
“嗯!補充兵員!”小戰士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二師沒了很多人,但我侄子活了。嫂子,您是我們全家的恩人。”
蘇晚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甚麼大道理,只是端起桌上陸尋的酒杯,抿了一小口:“好好幹。”
這一幕被不少人看在眼裡。那些原本覺得“特聘專家”太玄乎、甚至有點嫉妒的人,心裡的那點彆扭也就散了。這女人沒飄,也沒傲,她是真把這群兵當自家人。
剛落座,一道黃影就“嗖”地一下竄上了主桌。
大橘脖子上掛著那枚銅錢,蹲在轉盤正中間的那個大豬頭旁邊,尾巴極其囂張地掃過趙鐵軍的酒杯。
【喵。這豬頭燉得不錯,爛乎。就是鹽稍微放多了點,對本大爺的腎不好。】
它旁若無人地伸出爪子,在那豬耳朵上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嚼得吧唧響。
全場幾百號人,沒人敢趕它。
“這就是咱們的‘特級偵察員’吧?”省裡來的慰問團團長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看著大橘有點發愣,“果然……氣度不凡。”
趙鐵軍哈哈大笑,親自夾了一塊最好的裡脊肉放在大橘面前的碟子裡:“那是,這可是副連級幹部。來,大橘,師長敬你一塊肉。”
大橘斜眼看了看趙鐵軍,勉為其難地低頭吃了。
【算你老頭懂事。下次再有泥石流,我爭取早那一分鐘告訴你。】
酒過三巡,氣氛熱烈到了頂點。
陸尋一直在給蘇晚擋酒。不管是白的啤的,只要是衝著蘇晚來的,全進了他的肚子。
“她手是要拿針的,不能抖。”陸尋把酒杯往桌上一磕,那是真喝了不少,臉紅到了脖子根,但眼神還算清明,“誰想喝,衝我來。把我也喝趴下了,算你們有本事。”
“陸副團,這可是你說的!”一團長李鐵拎著兩瓶白酒就過來了,“兄弟們,上!我就不信治不了這頭倔驢!”
一群人呼啦啦圍上來,那是真要把陸尋往桌子底下灌。
蘇晚坐在旁邊,看著陸尋跟人拼酒。他這會兒不像個嚴肅的指揮官,倒像個市井裡的潑皮,划拳、罵娘、拍桌子,粗魯得要命,卻也鮮活得要命。
張蘭坐在家屬那桌,正跟王嫂子她們顯擺:“看見沒?那個戴眼鏡的首長剛才特意過來跟我握手,說我教子有方,教媳婦更有方!哎喲,我這手都不捨得洗了。”
王嫂子酸得牙都要倒了,只能悶頭吃菜:“是是是,您老有福氣。來,吃個雞屁股,補補。”
喧鬧聲中,蘇晚覺得有人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她的腳。
她轉頭,看見陸尋正把手裡的空酒杯倒扣在桌上,一邊大聲嚷嚷著“再來一箱”,一邊衝她擠了擠眼睛。
那眼神裡沒有半分醉意,只有一股子做壞事前的狡黠。
蘇晚心領神會。
她放下筷子,藉口去衛生間,起身離席。
沒過兩分鐘,陸尋也捂著肚子站起來:“那甚麼……我去趟茅房。這酒勁兒太大,走腎。”
“懶驢上磨屎尿多!”李鐵罵了一句,“快去快回!這一瓶還沒幹完呢!”
陸尋嘿嘿一笑,抓起帽子扣在頭上,裝作腳步虛浮地往後門晃悠。
一出門,夜風撲面而來,夾雜著遠處訓練場上的塵土味。
陸尋原本佝僂著的腰背瞬間挺直,那股子醉態一掃而空。他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人聲鼎沸的禮堂,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壞笑。
“這幫兔崽子,還想灌醉老子?再練兩年吧。”
他快步走到拐角處的陰影裡。蘇晚正站在那,背靠著牆,月光灑在她臉上,靜謐得像是一幅畫。
“跑出來了?”蘇晚看著他,眼裡帶著笑意。
“必須跑。”陸尋上前兩步,一把抓住她的手,掌心滾燙,帶著酒精的熱度和粗糙的繭子,“再不跑,李鐵那孫子能把咱倆喝到桌子底下去。今晚可是好日子,不能浪費在那幫酒鬼身上。”
“那去哪?”蘇晚任由他牽著。
陸尋看了一眼四周,確定沒人注意,壓低聲音,像是要去執行甚麼絕密任務。
“跟我走。帶你去個清淨地兒。”
禮堂裡,大橘正躺在桌子中央,肚皮朝上,打著飽嗝。它眯著眼,看著那一男一女溜走的背影,不屑地抖了抖鬍鬚。
【喵。又去偷偷摸摸幹壞事。人類真是麻煩,想親嘴就親嘴,非要跑那麼遠。】
它翻了個身,用屁股對著門口,決定繼續享用這頓沒人跟它搶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