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斷線後的那幾分鐘,辦公室裡死一般寂靜。
陳國棟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電話機,像是要把它盯出一朵花來。他那隻獨眼裡,風暴正在醞釀。作為指揮官,他太清楚剛才那聲“滋”意味著甚麼。
線路斷了。
要麼是基站被沖垮了,要麼是拿著步話機的人……沒了。
“政委。”蘇晚從地上爬起來,剛才那一瞬間的脫力已經過去了,現在支撐她的是一股子更狠的勁頭,“我要去老鴉口。”
“胡鬧!”陳國棟猛地一拍桌子,“現在外面是甚麼情況?洪水猛獸!你一個女人家,去了能幹甚麼?給洪水填牙縫嗎?”
“我是醫生!”蘇晚一步沒退,“我是陸尋的家屬,也是利刃基地的編外軍醫!剛才那動靜,那是山崩。這種強度的衝擊,就算他們撤到了高處,飛濺的石塊、倒塌的樹木,都會造成嚴重的創傷。而且……”
蘇晚咬了咬牙,把那個最大的理由說了出來:“而且那邊地形複雜,一旦水退了,留下的全是淤泥和瘴氣。除了我,沒人能帶著大部隊最快找到他們!”
她拍了拍肩膀上的大橘:“還有它。它能聞到活人的味道,哪怕埋在泥裡五米深,它也能找出來。”
大橘配合地叫了一聲,挺起胸脯。
【喵!沒錯!本大爺可是搜救專家!只要給小魚乾,神仙也給你刨出來!】
陳國棟看著這一人一貓。
這時候,窗外的警報聲終於拉響了。淒厲的防空警報劃破長空,整個基地瞬間從沉睡中甦醒。
“緊急集合!一營帶上衝鋒舟!二營帶上工兵鏟!衛生隊全體待命!”廣播裡傳來參謀長焦急的吼聲。
陳國棟深吸一口氣,從抽屜裡掏出一把配槍,“啪”地拍在桌上。
“蘇晚聽令。”
“到!”蘇晚下意識地立正。
“我給你派一輛車,帶一個班的警衛。你跟著後續救援部隊走。記住,只能在安全區域活動,要是敢擅自往危險區跑,我就讓警衛班把你綁回來!”陳國棟頓了頓,語氣軟了一些,“把你男人給我帶回來。哪怕是……”
他沒說下去。
“是!”蘇晚抓起桌上的通行證,轉身衝了出去。
外面的天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一股妖異的黃褐色霧氣籠罩,空氣裡的土腥味濃得嗆人。基地的大門口,一輛輛滿載士兵和物資的卡車正在轟鳴著駛出。
蘇晚跳上一輛吉普車,那個被她“借”來帶路的警衛班長是個山東大漢,一臉嚴肅。
“嫂子,坐穩了!這路不好走!”
車子像頭髮瘋的公牛,衝進了泥濘的道路。
越往老鴉口方向走,景象越觸目驚心。
原本的小溪變成了咆哮的黃河,兩岸的樹木被連根拔起,橫七豎八地倒在路中間。平時熟悉的路標全都不見了,只剩下一片汪洋澤國。
車開到距離老鴉口還有五公里的地方,路斷了。
前面的橋沒了,只剩下兩個光禿禿的橋墩子立在渾濁的水裡,激起幾米高的浪花。
“嫂子,過不去了。”班長踩下剎車,一臉焦急,“前面全是水,車沒法走。”
蘇晚推門下車。
風大得差點把她吹倒。她緊了緊衣領,看著前面那片混沌的水域。
“那就走過去。”蘇晚從車後座拽出一根長繩,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頭遞給班長,“你們人多,拉成一排,咱們蹚過去。這裡水流不算急,主要是淤泥深。”
“這太危險了!”
“陸尋就在前面!”蘇晚吼道,“他在等我!每一分鐘都是命!”
她沒等班長答應,先把大橘塞進胸口的衣服裡,拉上拉鍊,只露出個貓頭,然後第一個跳進了齊腰深的泥水裡。
冷。
刺骨的冷。
那是一種能把人骨髓都凍住的寒意。水裡夾雜著碎冰渣子,刮在腿上像刀割一樣。
大橘在她懷裡一動不動,用體溫溫暖著她的心口。
【喵……鏟屎的……左邊有個漩渦……別去……往右走……那裡有塊大石頭……】
蘇晚按照大橘的指引,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挪。
後面的戰士們看著這個柔弱的女人的背影,一個個眼眶都紅了。
“都愣著幹甚麼!連嫂子都不怕,咱們褲襠裡帶把的怕個球!下水!保護嫂子!”班長吼了一聲,帶著人跳了下來。
這五公里的路,走了整整兩個小時。
當蘇晚終於爬上老鴉口側面的高地時,她已經成了一個泥人。
她顧不上擦臉上的泥,站在一塊高聳的岩石上,往下看。
老鴉口已經徹底變了樣。
那道峽谷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堰塞湖,渾濁的黃水還在打著旋兒。原本的爆破點早就被淹沒在幾十米深的水下。
“陸尋——!”
蘇晚用盡全身力氣喊了一聲。
聲音被風吹散,顯得那麼渺小。
沒人回應。只有水流撞擊岩石的轟鳴聲。
蘇晚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難道……真的晚了嗎?
“找!分頭找!”蘇晚聲音都在發抖,她把大橘放出來,“大橘,去!找找那個黑麵神!找到了今晚給你做全魚宴!一百條!”
大橘落地,抖了抖身上的水。它沒有像往常那樣耍寶,而是極其嚴肅地在空氣中嗅了嗅。
然後,它朝著西北方向的一片亂石堆,發瘋一樣地叫了起來。
【喵!在那邊!有血味!是他!那個臭烘烘的菸草味!】
蘇晚眼睛一亮,拔腿就往那邊跑。
那是一片被泥石流沖刷過的斜坡,堆滿了亂石和斷木。
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露出了一截軍綠色的衣角。
蘇晚衝過去,手腳並用地扒開上面的樹枝和碎石。
陸尋躺在泥坑裡,半個身子被土埋著,臉上全是血,那件大衣也被劃成了布條。但他的一隻手,死死拽著旁邊的一棵小樹,另一隻手,緊緊抓著虎子的腰帶。
虎子昏迷在一旁,腿上壓著塊大石頭。
“陸尋!”蘇晚撲過去,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微弱,但還在。
陸尋像是感應到了甚麼,費力地睜開眼。那雙平時銳利如鷹的眼睛,此刻有些渾濁,但在看到蘇晚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口帶血的白牙,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媳婦兒……你這鼻子……比狗還靈啊……”
蘇晚的眼淚瞬間決堤,混合著臉上的泥水往下淌。
“閉嘴!留著力氣喘氣!”蘇晚一邊哭一邊笑,手下不停,飛快地檢查他的傷勢,“斷了兩根肋骨,左腿骨折……死不了!陸尋你個王八蛋,你命真硬!”
“那必須的……”陸尋想抬手給她擦擦淚,但沒力氣,“答應過你的……要給你……揉一輩子面……”
就在這時,後面的救援部隊也趕到了。
“擔架!快!這裡有傷員!”
“虎子!虎子醒醒!”
一群人七手八腳地把傷員抬出來。
蘇晚一直握著陸尋的手,直到他被抬上擔架。
就在擔架即將抬走的時候,陸尋突然掙扎著,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口袋。
“信……”他喘著氣,“信還在……沒溼……”
那是七叔公的那封信。他在生死關頭,還護著那個關於她身世的秘密。
蘇晚握緊了他的手,在他滿是泥血的額頭上狠狠親了一口。
“信不重要,你才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