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得太快了。
這一夜的風不像冬天的刀子,反倒帶著股溼熱的土腥味,那是地氣翻上來了。房簷上的冰溜子噼裡啪啦往下掉,摔在水泥地上碎成渣,動靜響了一宿。
陸尋天沒亮就走了。老鴉口那邊的冰層情況複雜,他不放心虎子那一排人,非得親自去盯著爆破點。臨走前給爐子壓了三塊硬煤,還在桌上扣了個大瓷碗,裡面是昨晚剩的餃子,煎得兩面金黃。
蘇晚是被熱醒的。
明明是大冬天,被窩裡卻悶得像蒸籠。她一腳踢開被子,身上竟然出了一層黏糊糊的汗。
“大橘?”
蘇晚喊了一聲。往常這個時候,這肥貓早就該趴在枕頭邊上,用那帶倒刺的舌頭給她做面部清潔,順便催早飯了。
沒人應。
屋裡靜得有些發慌。只有爐火偶爾發出的“畢剝”聲,和外頭雪水順著排水管流淌的嘩嘩聲。
蘇晚披上衣裳下地,趿拉著鞋推開裡屋的門。
堂屋裡空蕩蕩的。那個被油布包得嚴嚴實實的工業和麵機孤零零立在牆角,像個沉默的鐵塔。而平日裡大橘最愛待的那張竹椅,上面只有幾根黃毛。
“死貓,又跑哪野去了?”
蘇晚嘟囔著,拉開堂屋的大門。
一股潮溼厚重的水汽撲面而來。院子裡的積雪塌下去一大半,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像是一塊塊爛瘡疤。
大橘蹲在院牆頭上。
它沒睡覺,也沒在那舔毛,而是弓著背,全身的毛炸得像個刺蝟,尾巴粗得跟個甚麼,一雙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北邊的天空,喉嚨裡發出那種只有遇見死敵才會有的低吼聲——“嗚……嗚……”
蘇晚心頭一跳。
這貓平時懶得連老鼠從眼皮子底下溜過去都不帶抬爪子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下來。”蘇晚走過去,伸手想把它抱下來。
大橘猛地回頭,那眼神裡竟然透著一股子驚恐。它沒像往常那樣撒嬌,而是反常地衝著蘇晚哈了一口氣,爪子在牆磚上抓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喵!別碰我!那是……那是白龍!白龍翻身了!】
蘇晚手僵在半空。
白龍?
她順著大橘的視線往北看。那邊是連綿的大山,這幾天被雪蓋著,看著挺安詳。可這會兒,那山頂上瀰漫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黃霧,壓得極低,像是要把山頭給吞了。
就在這時,一陣嘈雜的聲音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不是廣播聲,也不是起床號。
是鳥叫。
先是一隻兩隻,緊接著是一群,一片。黑壓壓的一大片鳥,也不知道是從哪飛來的,像是被甚麼東西追趕著,不要命地往家屬院這邊衝。
麻雀、喜鵲、烏鴉,甚至還有平時難得一見的紅嘴藍鵲和長尾山雞。這些平時互相看不順眼、甚至互為獵食關係的鳥,此刻卻像是逃難的難民,混雜在一起,爭先恐後地落在院子裡的老核桃樹上、房頂上、電線杆上。
甚至有幾隻慌不擇路的麻雀,一頭撞在窗戶玻璃上,留下幾點刺眼的血跡,撲騰著掉在窗臺上。
蘇晚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種久違的、龐大的資訊流,像是決堤的洪水一樣衝進她的腦海。
以前她聽到的獸語,大多是“餓了”、“怕”、“想交配”這種簡單的詞彙。可今天,這成千上萬只鳥的叫聲匯聚在一起,只有一個意思,那聲音尖銳、淒厲,帶著對死亡的極度恐懼。
“嘰嘰!山塌了!山塌了!”
“哇——!跑!快跑!水來了!”
“咕咕!白色的龍!吃人的龍!把窩都沖走了!”
蘇晚扶著門框,臉色煞白。
她聽懂了。
這不是普通的鳥群遷徙。這是逃命。
“白龍”不是龍,是山洪,是雪崩引發的泥石流。北邊的“鬼見愁”山谷,那裡終年積雪,地勢極高。如果那裡發生了大規模的雪崩或者冰川斷裂,積壓的冰水混合物會瞬間沖垮下游的所有阻礙。
而利刃基地所在的位置,雖然地勢較高,但下游的那幾個村子,還有陸尋今天去的那個老鴉口……
老鴉口!
蘇晚猛地想起來,陸尋說過,那是河道最窄的地方,一旦堵塞,就會形成堰塞湖。如果在這種時候,上游再衝下來一股巨大的洪峰……
那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那是滅頂之災。
“陸尋……”蘇晚嘴唇抖了一下。
院子裡,隔壁張嫂也被這漫天的鳥叫聲吵醒了,披著棉襖出來看熱鬧。
“哎喲我的媽呀!這是咋了?哪來這麼多鳥?這是要開大會啊?”張嫂還不知道厲害,拿著掃帚想把落在她家窗臺上的烏鴉趕走,“去去去!晦氣玩意兒!一大早就來叫魂!”
“別動!”
蘇晚喊了一嗓子,聲音尖厲得把張嫂嚇了一跳。
“蘇妹子,咋……咋了?”張嫂看著蘇晚。
蘇晚沒理她,幾步衝到院牆邊,一把將還在炸毛的大橘扯進懷裡。
“你也聞到了,是不是?”蘇晚盯著大橘的眼睛,手勁大得把貓勒得直叫喚。
大橘在她懷裡瑟瑟發抖,平日裡的威風全沒了,腦袋死死往她咯吱窩裡鑽。
【喵……全是死人味……泥巴味……還有血……好多血……就在後面……很快就到了……】
蘇晚閉了閉眼,強行壓下那股想吐的衝動。
她轉身衝進屋裡,抓起掛在牆上的軍用挎包,把桌上的那幾瓶急救藥全掃進去。又從櫃子裡翻出陸尋給她留的一把匕首,綁在腿上。
“蘇妹子!你這是幹啥去?”張嫂在院子裡喊。
蘇晚衝出房門,腳下的膠鞋踩在泥水裡,濺起一片汙濁。她抬頭看了一眼北邊那越來越濃的黃霧,那是死亡的顏色。
“張嫂!通知大家,別在屋裡待著!往後山高處跑!快!”
扔下這句沒頭沒尾的話,蘇晚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院門。她必須去找陸尋,必須把這個訊息送出去。
哪怕被當成瘋子,哪怕暴露她身上的秘密。
因為那些鳥在說:
“來了!已經來了!只有半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