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生隊的帳篷頂被風扯得呼啦作響,像有人在上面不停地甩著溼布條。
空氣裡全是來蘇水混著泥腥味,嗆得人嗓子眼發緊。陸尋躺在行軍床上,胸口纏得跟個木乃伊似的,左腿打著石膏高高吊起。他那張平時總是帶著點兵痞氣的臉,這會兒白得像張紙,只有那雙眼睛還透著股不服輸的亮光。
“別亂動。”蘇晚按住他想去拔輸液管的手,力道不大,卻沒留商量的餘地,“肋骨斷了兩根,剛接上。你要是想以後變成個直不起腰的羅鍋,就儘管折騰。”
陸尋疼得呲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涼氣,最後還是老實躺了回去。
“虎子怎麼樣?”
“埋得淺,除了腿被砸骨折了,腦震盪暈過去,命保住了。”蘇晚一邊調著草藥糊,一邊頭也不回地說道,“現在在隔壁帳篷,睡得跟死豬一樣,呼嚕聲震天響。”
陸尋鬆了口氣,視線落在蘇晚身上。她身上的泥還沒幹透,頭髮亂糟糟地貼在臉頰上,那件軍大衣也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但她手裡的動作很穩,正在把一種氣味刺鼻的綠色藥膏往紗布上抹。
“媳婦兒。”陸尋喊了一聲,聲音沙啞。
“嗯?”
“咱們得走。”
蘇晚手裡的藥勺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著他:“去哪?你現在連尿尿都得我在旁邊端壺,還想去哪?”
“去師部。”陸尋掙扎著撐起半個身子,額頭上立馬滲出一層冷汗,“老鴉口那是崩了,但水不對。剛才我被埋在下面的時候,聽那動靜,水流雖然猛,但後勁不足。就像是……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只吐了一半。”
蘇晚把藥膏啪地一聲扣在桌子上,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她走到帳篷門口,把那個還在拼命舔毛的大橘抱了過來。這肥貓剛才出去了一趟,回來時渾身溼漉漉的,鬍鬚上還掛著一片爛樹葉,一臉的晦氣相。
“大橘,你說。”蘇晚盯著貓眼。
大橘抖了抖身上的水,衝著陸尋喵嗷叫了一嗓子,聲音尖細,帶著明顯的焦慮。
【喵!水沒走!水在上面聚會呢!那邊的山把路堵死了,水全憋在肚子裡,越憋越大!上面的老鼠說,那水如果衝下來,能把這座山都給平了!】
蘇晚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她轉頭看向陸尋:“大橘說,上面形成了堰塞湖。而且規模很大,如果決堤,下游三個縣城,還有咱們基地的物資庫,全得完。”
陸尋沒問“貓怎麼知道的”,也沒笑。他只是死死盯著蘇晚的眼睛,過了好幾秒,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多大把握?”
“百分之百。”蘇晚把大橘放下,“剛才我在外面,看到螞蟻不是往樹上爬,而是往石頭縫裡鑽。它們在封洞口。這是要防大水漫灌,不是那種流過去就完事的水,是會泡很久的水。”
陸尋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胸口的傷被扯得生疼。
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老鴉口只是個開始,真正的死神還在上游磨刀。如果不馬上疏散下游群眾,炸開堰塞體,一旦潰壩,那就是數萬人的性命。
“扶我起來。”陸尋睜開眼,語氣不容置疑。
“陸尋,你這樣去,會死的。”蘇晚看著他滲血的繃帶。
“我不去,死的人更多。”陸尋咬著牙,自己用手撐著床沿,一點點往那條好的腿上加力,“蘇晚,我信你。你說有水,那就是有水。你說要塌,那就是要塌。這世上哪怕所有人都把你當瘋子,我也把腦袋別褲腰帶上陪你瘋。”
蘇晚眼眶一熱,那種酸澀感直衝鼻腔。
“但是……”陸尋喘著粗氣,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那幫坐在指揮部裡看地圖的老頭子不會信。他們要資料,要照片,要氣象局的紅標頭檔案。我跟你去說‘我家貓說的’,他們能當場把我送進精神病院,再給你扣個‘散佈謠言’的帽子。”
“那怎麼辦?”
“拿我的軍銜,拿我的命,去換他們一個‘寧可信其有’。”陸尋一把扯掉手背上的針頭,血珠子冒出來,他看都沒看一眼,“給我找根棍子,再把你的那個‘百獸散’給我帶上幾瓶。萬一說不通,老子就去把那個堰塞湖給炸了!”
蘇晚沒再攔著。她利索地幫陸尋穿上那件破爛的作戰服,又找來一根粗樹枝給他當柺杖。
“不用你去炸。”蘇晚把那個裝著草藥和毒粉的挎包背好,又把還在罵罵咧咧的大橘塞進懷裡,“這路,我陪你走。要瘋,咱們兩口子一起瘋。”
帳篷外,雨還在下,稀稀拉拉的,透著股陰冷。
陸尋架著柺杖,每走一步都要停頓一下,但他腰桿挺得筆直。蘇晚扶著他的胳膊,兩人一貓,在這個灰暗的雨天裡,像兩個要去赴死的戰士,朝著幾公里外的臨時前線指揮部挪去。
路上碰到幾個衛生員想攔,被陸尋那雙還要吃人的眼睛一瞪,全都嚇得縮了回去。
“媳婦兒。”
“說。”
“要是這次咱們賭錯了,我被扒了軍裝回家種地,你會不會嫌棄我?”
“種地挺好。”蘇晚扶著他跨過一個泥坑,“你有力氣,我有點子。咱們種出來的莊稼,肯定比別人家長得壯。到時候再養一群豬,讓大橘當豬倌。”
大橘從蘇晚懷裡探出頭,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喵!本大爺是虎!不是牧羊犬!更不是豬倌!】
陸尋咧嘴笑了,笑聲牽動傷口,疼得他臉皮直抽抽。
“行。那就這麼定了。為了咱們以後的養豬大業,今天這仗,必須得打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