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從前做獵戶時,跌打損傷是常事,多少會看些皮外傷。
小姨這臉只是紅腫,並無大礙,更不至於毀容。
況且,若小姨真破了相,第一個心碎的怕是他家媳婦。
他近來才隱約發覺一事,自家媳婦,似乎頗有些痴迷美色的傾向。
可他生得五大三粗,與“俊美”二字毫不沾邊。
皮糙,膚黑,身上還總帶著汗味和塵土氣。
唉。
謝寒朔心下鬱悶。
他自覺相貌粗陋,實在有些配不上如花似玉的葉窈。
萬一將來她遇見了容貌更甚的男子,不再喜歡他了,可如何是好?
到那時,他便是再在榻上學狗叫,只怕也不管用了吧?
嗐。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而且……他身上還臭臭的。
所以,他暗自決定,得想個法子,讓自己身上變得香噴噴的!
這樣,媳婦大約就不會嫌棄他了吧?
任誰瞧著謝寒朔那張冷硬嚴肅,不苟言笑的臉,也絕對猜不到此刻他的心中正翻騰著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
葉窈也顧不上與他多言,匆匆帶著姜玉淑趕回城裡,直奔醫館。
好在郎中仔細瞧過,確只是皮外傷,敷些消腫化瘀的草藥即可。
一番折騰下來,天色已近黃昏。
姜玉淑摸摸空空的小肚子,軟聲撒嬌:“窈窈,我好餓呀。”
“回家就給你們做肉絲炒餅,再燉一鍋海菜蛋花湯。”
謝府中,謝寒朔與姜大等人也已歸來。
下午地裡又收了幾百斤稻穀,青嫋皆已清點妥當,堆放在柴房了。
為犒勞眾人辛苦,葉窈又親自下廚,張羅了一桌飯菜。
這回做得家常簡單些:先前家中烙的白麵油餅剩下許多,她便將其切絲,與豬肉絲、青菜絲同炒,這肉絲炒餅便是今晚的主食了。
另有一大鍋蛋花海菜湯,裡頭打了十幾個雞蛋,熱騰騰香噴噴的。
佐餐的是兩道涼拌小菜:酸辣青瓜豆腐,以及一道滷雜大拌菜,內有滷肉、雞爪、油炸花生米,淋上蔥油蒜泥,滋味絕佳。
夏夜悶熱,葉窈還添了一道甜品:冰奶酥酪。
以牛乳碎冰渣為底,綴以山楂片,葡萄乾並幾樣鮮果。
睡前吃上一碗,最是解暑。
她特意備了一個冰袋給姜玉淑,若臉上傷處作痛,可拿來冷敷消腫。
用飯時,姜攸寧得知事情經過,亦是氣得不輕,憤然道:“就為著一根簪子,便將小姑姑打成這樣?二姑她是失心瘋了嗎?何至於此!”
戚紅竹輕哼一聲,語帶譏誚:“這有甚麼稀奇。你是沒見過人窮瘋了是何模樣。我們東陵鄰近蜀地,有一年那邊鬧蟲災,赤地百里,顆粒無收。沒吃沒喝時,為求活命,易子而食的慘事也並非沒有。”
那珍珠銀釵在他們眼中或許只值十幾兩,可這十幾兩在窮鄉僻壤,已夠一個孩子讀上兩三年書。
便是不用來讀書,光是吃喝嚼用,也足以支撐數年。
故而姜玉芳見錢眼開,動了歪心,倒也不足為奇。
再加上她眼見姜大一家跟著葉窈過上了好日子,自己卻半點便宜沾不著,心中怨妒難平。
逮著機會,自然要拿姜玉淑這個好欺負的傻子來撒氣。
說到底,人若又壞又窮,做出這等蠢事,實在不算稀奇。
姜攸寧聽罷,深以為然,亦想起從前姜家窮困潦倒時,自己又何嘗沒動過自賣為奴,換錢換糧的念頭?
餓得狠了,連去偷旁人菜蔬的心思都曾在心底滋生。
人一旦窮到絕境,的確是甚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
思及此,她心中頓生危機感,肅然道:“所以我更得勤勉賺錢才是,絕不能再過回從前那等食不果腹的日子了。”
她心下有些發慌,對前路生出不確定的恐懼,忍不住問:“窈窈,咱們到了漠寒關那邊……還能繼續做買賣,賺銀子吧?”
“自然能。放心,有我和謝老二在,總不會叫你們餓著。我倆養得起你們。”葉窈拍了拍胸脯,向大家保證。
一旁正埋頭猛吃,已幹掉三盤子炒餅的黑玄:“……”
戚紅竹光顧著說話,此刻方驚覺,叫道:“你吃這般快,都要叫你吃光了,我們吃甚麼?!快,大夥兒搶啊!”
一句話引得眾人筷子齊飛。
有戚紅竹這般活絡氣氛,一頓飯說說笑笑,倒是熱鬧非常。
葉窈瞧著他們搶作一團,哭笑不得:“慢些吃,鍋裡還有呢。黑玄你若不夠,還有一鍋豆角蒸麵,裡頭加了排骨,稍後便能出鍋。”
“有排骨?!那我也要吃!”戚紅竹立刻接話。
她也是個胃口大的,與黑玄聯手,掃光一鍋蒸麵不在話下。
熱熱鬧鬧用完晚飯,眾人陸續回房歇息。
舉家遷往漠寒關之事,府中上下皆知。
老爺官職調動,遷離亦是無奈。
府裡除卻幾個小廝與後廚幫工選擇留下,餘下諸人皆已同文叔說定,願一同前往。
留下的那幾個,多是本地人,故土難離,另有車伕,外院打雜的,亦是如此。
不願同赴苦寒之地,情有可原。
葉窈應允歸還身契,並結清三月工錢,放他們自去。
動身之期定在十月中旬左右,如今已是九月初,再過一個多月便該啟程了。
文叔早早開始打點行裝,亦往蕭景琰處遞了訊息。
蕭景琰回信說,十月會派人前來接應,以防路遇麻煩。
林玄青亦會一同前來護送。
有這許多人看顧,葉窈才算徹底安心。
晚間回房歇息,謝寒朔忽而吩咐下人燒熱水,又將家中那隻大浴桶抬了進來,說是要沐浴。
“白日在地裡忙活,一身汗臭,怕你嫌棄。我洗淨了再上床。”
他說罷,便褪了上衣,赤著精壯的上身,踏入浴桶。
葉窈未多理會,自行洗漱後,先躺到床上睡了。
累了一日,又打了一場架,她此刻倦極了,頭沾枕頭不久便沉入夢鄉。
不知過了多久,燭火被人吹熄。
屋內陷入一片黑暗,葉窈隱約聽見男人上榻的動靜,忽而轉醒。
忽然,她莫名嗅到一股清雅的香氣。
這香味……似是前陣子綠拂買回來贈予府中姑娘們的,說是梔子花製成的香膏,沐發洗身皆可用。
小小的一罐,便要一兩銀子,頗為昂貴。
不過她沐浴時不喜塗抹香膏,便一直放在梳妝檯上未曾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