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個身著粗布衣裳、面容清麗的圓臉姑娘眼中燃著怒火,罵聲未落,她便已提起菜刀衝了出去。
“攸寧!回來!”姜大拖著殘腿,滿臉焦急,一瘸一拐的追在女兒的後面。
“吱呀”一聲,門被拉開。
門裡門外的人四目相對,頓時都愣在了當場。
葉窈提著東西,認出眼前人正是表姐姜攸寧,
她的目光落在姜攸寧手中那明晃晃的菜刀上,先是一怔,隨即錯愕道:“表姐,我不過是許久未來,你何至於……提刀相迎?莫非又生我的氣了?”
姜攸寧比葉窈年長三歲,這個年紀在村裡,原本早該談婚論嫁了。
奈何姜家家徒四壁,父親殘疾,小姨痴傻,她自小為不受人欺侮,便養成了潑辣厲害的性子。
也正是因為她這般性情,村裡的媒人根本不敢登門,因此她的親事便一直耽擱了下來。
葉窈深知,這表姐的脾氣雖火爆,不過內心卻是個善良單純的。
前世,就數表姐與她最為親近。
可最終……
都怪自己識人不清,竟間接害死了表姐。
思及此,葉窈望著姜攸寧,眼圈不由得微微泛紅。
姜攸寧萬沒料到,敲門之人竟是葉窈,
她慌忙將手中的菜刀扔到一旁,手足無措的哄起這個素來嬌糯的小堂妹:“窈窈,是不是我剛才嚇著你了?你別哭,千萬別哭!我不知道是你來了,我不是故意的……”
話音未落,身後的姜大已驚呼道:“葉丫頭?你怎麼來了?!”
“窈窈!是窈窈來了!窈窈,窈窈……嗚嗚,我要吃糖,要吃糖!”
一道嬌小身影發出了痴痴的笑語聲,冷不丁的從旁竄出,靈活的就如泥鰍般,擠開姜大和姜攸寧,一頭撲進了葉窈的懷裡。
少女臉上髒兮兮的,沾滿了鍋灰,頭髮亂如蓬草,似乎還藏著蝨子和跳蚤。
她的言語顛倒,神情憨痴,見人便只知道咧著嘴傻笑。
可即便這般邋遢狼狽,也難掩其白皙嬌豔、堪稱絕色的容顏。
她便是姜家最小的女兒,葉窈的小姨,姜玉淑。
姜玉淑的年紀雖比葉窈大上幾歲,卻也不過才二十出頭。
兩人眉眼有幾分相似,但若論美貌,葉窈自認為遠不及小姨。
十里八鄉,若論第一美人,非痴傻的姜玉淑莫屬。
正因她生的太過惹眼,姜大平日裡都是想方設法用泥灰遮掩她的容貌。
可即便如此,那驚心動魄的美仍會從縫隙中透出。
前世,葉窈生意有成後,滿心以為能讓親人們過上好日子,家中的小姨也不必再藏頭露尾,便常將她帶在身邊照料。
可萬萬沒有想到,那縣令之子竟然盯上了她。
結果惡僕抓人時陰差陽錯,小姨被糟蹋,汙了清白,她受不了刺激,一時間想不開,就投河自盡了……
那時縣令依仗權勢,他們這些平民百姓奈何他不得。
後來,謝墨言中了舉人,想起從前受過的羞辱,便狀告縣令草菅人命、貪贓枉法,
最終縣令一家被投入大牢,判了秋後問斬。
那案子還是謝墨言親自審的。
雖說大仇得報,可葉窈心裡始終壓著一塊石頭。
她總覺得是自己沒能護住小姨,一切都是她的錯。
“小姨,是我,我回來了。”
葉窈顫抖著哽咽著,將姜玉淑緊緊的摟在懷裡,淚珠子噼裡啪啦往下掉,看得一旁的姜家人都怔住了。
自打姜若蘭過世後,他們還從沒見葉窈哭成這樣,簡直像天塌了似的。
姜玉淑仍是一副懵懂茫然的模樣,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
但她見葉窈哭的厲害,也跟著著急,又是擺手又是搖頭的,含糊的比劃道:“窈窈不哭……玉淑不吃糖了,不吃了。”
過了好一會兒,葉窈才漸漸的平復下來。
幸好,老天讓她重活了一回。
這一世,一切都還來的及……
“好,我不哭了。小姨,來吃桂花糕,這是窈窈特意給你買的。”
葉窈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取出一塊桂花糕塞進樂姜玉淑的手裡。
姜玉淑把桂花糕含進嘴裡,滿足的吮著指尖,含糊嘟囔:“甜……真甜……”
姜大讓她進屋去玩,她便憨憨的笑著,聽話的跑開了。
“窈丫頭,你來就來了,怎麼還帶這麼多東西?”
父女倆這才注意到,葉窈的手裡還拎著不少的東西,有糖有肉,還有一整匹新布。
這得花多少錢啊?
姜家父女一向心善實誠,此刻二人非但沒有因為貧窮露出貪色,反倒替葉窈心疼起來。
即便如今的日子再難,姜大也沒想過要把痴傻的妹妹隨便嫁出去換銀子。
可也正因為他們家貧,自從姜若蘭去世、柳氏進了葉家門後,他便不好再與葉家走動了。
就連前些日子葉窈出嫁到謝家,他也沒臉去。
實在是因為他備不起像樣的禮,怕去了反而讓外甥女被人笑話,
更怕謝家知道有他們這門窮親戚,日後會看輕窈窈。
所以哪怕心裡惦記著,姜大也不敢去見葉窈,只怕拖累她。
葉窈明白舅舅一家的顧慮,輕聲寬慰道:“不多的,都是些平常用得上的。我現在自己在城裡賣甑糕能掙錢。謝家那邊舅舅你別擔心,謝家老二待我很好,也不會計較這些。”
聽她這麼說,姜大才點點頭,不再推辭。
窈丫頭像她娘,是個有主意、不吃虧的性子。
但他還是叮囑,只此一回,往後別再破費,好好在謝家過日子才是正經。
三人進屋坐下說話。
姜家窮的連粗茶都端不出,只能倒上一碗清水待客。
姜大讓姜攸寧拿來番薯幹給葉窈嚐嚐。
這已算是這個家裡能拿的出的最好的吃食了。
葉窈鼻子一酸,捏起一片送入口中。
番薯幹甜中帶糯,她彎起眼睛,笑了笑:“很好吃。”
見她吃的自然,眼中沒有半點嫌棄,姜家父女才稍稍的放鬆了些,臉上的笑容也真切了幾分。
砰!砰!砰!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了一陣猛烈的砸門聲,
那動靜又急又重,彷彿下一刻就要把姜家的那扇薄舊木門給震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