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的視線已經模糊了,她眼裡只剩下那張熟悉的臉。
溫妮,她就像冬日裡一縷溫暖的陽光,曾經照進她快要凍僵的生命——她遞來柔軟的麵包,笑著看自己一口口吃完;她抱來一盆風鈴草,不容分說地塞進自己懷裡,輕聲叮囑哪怕再難也要好好活下去。
凡妮莎口袋中還有一枚胸針呢,花了5個里奧,掏錢的時候她心疼了好久。
“溫妮……”她輕聲開口,像在問候,又像在道別。
一支黑洞洞的槍口抵在她戰壕風衣的胸口,那裡破了一個洞,暗沉的血漬染透了棉絮,一枚被壓彎的勳章掉在地上,彈了幾下,落進泥水裡。
凡妮莎眨了眨眼,幾個打手擋在她身前,嘴巴一張一合,不知在說些甚麼。
好礙事。
她抬起眼,與持槍的護衛對視。
那原本空洞的雙眼裡猝然戾氣翻湧,駭得對方後退半步,手忙腳亂地推彈上膛。
“你甚麼人!敢攔醫院的車?!”
多蘿西婭急忙擠上前:“她的朋友在車上!把她朋友的屍體還來!”
“甚麼朋友!死了的都是肉,車上的是醫院的財產!”
“她也是醫院的護工!”
“護工?”領頭的打手用槍口推凡妮莎,“既然是醫院的人,更該來保護醫院的財產!你——去把前面那群擋路的雜碎趕走!”
原本鬨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了下來,那些或坐或躺的傷員,目光灼灼的望了過來。
多蘿西婭也停住了。
她後退一步,看看馬車上的屍身,又盯著那些護衛,氣氛漸漸凝滯了。
“你們是醫院的人?”
“廢話,看不到醫院的徽記嗎!”
“醫院不該是救人的地方嗎?眼前這麼多傷員你們不救,寶貴的馬車卻只用來拉屍體?”
領頭的男人嗤笑一聲,彷彿聽見了天大的笑話:“這群人,全加起來能湊出兩百個里奧嗎?車上的屍體,一個就值一千里奧!”
“醫院不去賺錢,難道去救窮人?”
幾名護衛笑了起來,肆無忌憚的笑聲在安靜的廢墟中格外刺耳。
“我比這些人有錢,所以我能在這裡拿著槍,他們只能等死,那些大人物們比我有錢,所以他們連來都不用來,就能拿最大的那一部分,而你,你說她是護工?不如直接掏出錢袋,那比護工的身份更有用。”
多蘿西婭搖了搖頭,不打算與這些人糾纏。
她悄然撥開了左輪的保險,拉著凡妮莎正想後退,手中卻是一空,抬眼時,少女已向前走去。
凡妮莎在笑。
她真的很開心,來到這碼頭區後,到處都是哀嚎的傷者,受難的靈魂,偏偏她心軟,只覺得像一刀刀割在自己心上。
唯有此刻,戰鬥不會讓她痛苦。
少女一步步向前走著,幾名護衛彼此對視一眼,端起了槍。
不知為何,明明只是個瘦弱的女孩,他們卻莫名的緊張與壓抑。
“凡妮莎!”多蘿西婭喊了聲她的名字,少女轉過頭看來。
“你還是……小心!!!”多蘿西婭話未說完,臉色驟變!
馬車裡伸出一支槍管,瞄準少女的頭顱,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砰!
多蘿西婭的手在口袋中握著槍,眼前幾步遠外就是少女,可她來不及了。
她甚麼都來不及做。
難以形容感覺,悔恨,憤怒,恐懼,迷茫,瞬間充斥著她的心中,她怎麼也想不到,馬車上的人竟會直接開火。
他們明明都是醫院的人,卻毫不留情地下殺手。
可下一瞬,所有情緒都像被截斷一般,戛然而止。
背對著槍口的少女,彷彿腦後長了眼睛,輕輕偏了偏頭。
時間仿若凝固,子彈擦過她的髮梢而過,飛向空處。
所有人都呆住了。
運氣?
凡妮莎衝著多蘿西婭點了點頭,回過身,目光淡漠的看向車廂,不急不緩的繼續走去。
砰!
少女頭一偏,子彈再次落空,她緩緩擺正臉,左右活動了一下脖頸,彷彿剛剛只是在熱身。
護衛和多蘿西婭都看呆了,甚至忘了繼續開槍,就那樣僵在原地。
“瘋、瘋護工!”傷員中不知誰喊了一聲。
“她回來了!”
“我們有救了!”
“是她!我見過她!”
“護工小姐,殺了這群只會救屍體的敗類吧!”
凡妮莎向前走去,一步又一步。
每當對面開火,她的身體便會自己向一側躲閃,她甚至閉上了眼。
“您回來了,我的……主。”她在心中說道。
此刻,她終於虔誠的祈禱。
凡妮莎一直都很畏懼操控她的存在。
她害怕被控制,害怕有一天淪為提線木偶,害怕自己會做出可怕的事情。
可漸漸地她發現,這世上本就佈滿一條條或明或暗的規則,它們操控她的生活,禁錮她的思想,想讓她變為不去思考的傀儡。
那個存在偶爾才降臨,這個世界的壓迫卻是每時每刻。
它們沒有那個意志的力量,卻比那意志索求更多——它們敲骨吸髓,奪走了凡妮莎的一切,殺死了她的朋友,還要讓她跪下當奴隸。
說來可笑,她唯一的自由,卻來自那個操控了她身體的存在。
她有兩個學位,她很聰明,她從不吝惜自己的努力,但這些有讓她脫離那束縛片刻麼?
從來不能。
她知道,能打破這一切禁錮的,只有……
“這個!”
凡妮莎的拳頭狠狠砸在打手臉上,血水混著掉落的牙齒飛起!
她露出了笑容。
“你不是有錢嗎?讓你的錢替你去死吧!”
那些人眼中這才湧出恐懼——彷彿此刻才意識到,死亡的車輪碾過來時,從不管下面的血肉中是否塞了里奧。
閃躲,反擊,凡妮莎如游魚在幾人中穿梭,周圍彷彿都成了慢動作。
凡妮莎從打手中間穿過去,來到馬車前,彎腰下潛躲開又一發子彈,伸手攥住槍管猛地向外一拽!
一個肥胖的男人被從馬車中拽了下來,他穿著一身白大褂,手還卡在獵槍的扳機護圈裡,滿臉驚愕。
“我是醫院行政部的副主管,你……”他驚恐的大喊。
凡妮莎低頭看去,隱約覺得有些眼熟,她恍然的點了點頭,隨後扣動了扳機。
砰!
血水潺潺流出,男人的臉上再也看不出表情。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