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車!”諾曼突然大喊,不等馬車停穩就跳了下去。
他揹著沉重的醫療箱衝向路邊——一個婦人正跪在泥水裡,撕心裂肺地哭嚎。
“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小男孩,肩頭一道猙獰的傷口皮肉翻卷,鮮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衫。
諾曼立刻蹲下,開啟醫療箱。
他看了一眼那可怕的傷口,又回頭望了望馬車方向,咬了咬牙,終究沒有呼喊凡妮莎,而是衝著婦人急吼:“快!幫我把他胳膊抬起來!”
凡妮莎的好友大概在前面附近,又或者遠在東城區,總之不會在這裡,但諾曼也無法拋開眼前的傷者不去救助。
他知道失去重要之人的感覺,他開不了口。
諾曼是醫生,這是他的職責,但凡妮莎不是,她無需分擔這份重擔。
然而,下一刻,一隻纏著白色繃帶的手出現在他眼前——那是他昨天親手包紮的。
就在昨天,他還信誓旦旦的給少女說,狂鼠病不會在城中爆發。
“你……”諾曼愕然抬頭,“你不去找……”
“我是護工。”凡妮莎的聲音異常平淡,聽不出情緒,“這裡需要我。”
“你是死人的護工,這不是你的職責。”
“沒有醫生救我,我早就是死人了。”凡妮莎搖了搖頭,目光落在男孩慘白的臉上,“諾曼醫生,專心。”
諾曼抿緊嘴唇,不再說話,手中的針線飛快地縫合。
男孩的傷不算致命。不一會兒,諾曼直起身子,抹了把額頭的汗。
不知何時,周圍已圍攏了不少受傷的人,眼巴巴地看著他。
“伊萊他……沒事了嗎?”一直幫忙按住傷口的婦人急切地問,聲音帶著哭腔。
“暫時沒事了,他沒被感染,只是外傷,接下來幾天你讓他好好休……”
“太好了……”婦人忽的打斷了諾曼的話,看著自己的孩子,她後退了幾步,望向了兩人身後,閉上了眼。
砰!
一聲槍響,婦人的眉心多了個血洞。
諾曼和凡妮莎猛地回頭。
多蘿西婭手中的左輪槍口,正冒著一縷青煙。
“她早就感染了。”多蘿西婭的聲音冰冷而冷靜,彷彿剛才開槍的不是她,“剛剛,她死了。”
凡妮莎這才注意到婦人身上也滿是傷口,甚至比孩子嚴重的多,狂鼠病只有死後才會變為瘋狂攻擊的怪物,她竟一直強撐著最後一口氣。
看到孩子被救活,她才死去。
凡妮莎和諾曼還沒有回過神,周圍的人們已經七嘴八舌的開口了:“是的,我作證,這位大人開槍是對的!”
“沒錯!她不開槍,我們也準備動手的!”
“大人!求您看看我的妹妹!她快不行了!”
諾曼和凡妮莎很快又被新的傷者淹沒。
受傷的人一個接一個,多蘿西婭手中的槍也偶爾響起。
不知過了多久,當凡妮莎有些茫然地抬起頭時,發現自己周圍竟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有人自發地為她和諾曼打下手,傳遞器械,有人分發著有限的食物和飲水,甚至有幾個手持簡陋武器的人,警惕地為這個臨時醫療點提供著脆弱的護衛。
“累了麼,休息下吧。”
多蘿西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凡妮莎扭頭,發現她不知何時戴上了一頂寬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幾縷茶色的髮梢。
凡妮莎這才想起,她還是野狗幫的“烏鴉小姐”。
“你的同伴們呢?”
“去前面探查了。”
多蘿西婭嘆了口氣,語氣帶著深深的不甘,“其實我們本來有機會毀掉核心的,但……失敗了。”
她的話語頓住,兜帽下的陰影掩住了表情,但握著左輪槍柄的手指關節卻用力到發白。
“那些屍體追著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就是在回來的路上看到了……溫妮。”
多蘿西婭的聲音低沉下去,她也是溫妮的朋友,想到溫妮的死,心中也是一陣抽痛。
“瘟疫是從東城區爆發的,但也有不少屍體湧到了碼頭區,溫妮就是在這附近出的事。”
“你不是說溫妮在東城區嗎?”凡妮莎忽的開口。
“她被醫院的運屍車拉去了東城區。”
凡妮莎皺起了眉,隱隱覺得不對勁。
東城區在整個新斯堪維亞最東側,緊鄰著碼頭區,再之後才是醫院所在的霧港區。
醫院的運屍車,理應從東城區出發,經過碼頭區,返回醫院方向才對。
而且時間也對不上,多蘿西婭他們調查時,瘟疫還未完全爆發。
他們逃出來都如此艱難,醫院的運屍車怎麼可能那麼快就深入東城區?
凡妮莎把這些疑問問了出來。
多蘿西婭瞥了眼旁邊的諾曼醫生,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搖了搖頭:“等回去後再說吧,先救人。”
凡妮莎點了點頭,壓下心中的疑慮。
她剛轉身想返回救治點,前方突然爆發出一陣激烈的爭吵和騷亂。
她和多蘿西婭對視一眼,立刻循著聲音快步走了過去。
繞過一片倒塌的矮牆,眼前的景象讓兩人呼吸一窒。
一大群受傷的碼頭區居民堵在路上,他們大多行動不便,聽說這邊有醫生便互相攙扶著湧來,卻將道路堵得水洩不通。
而另一邊,則是一輛馬車,堆滿了屍體的馬車。
凡妮莎一眼便認了出來,這是醫院的車子,她還在暗處看到了醫院的紋章——一個由脊椎骨節扭曲拼合而成的環尾蛇徽記。
幾個手持短管獵槍,面目兇悍的壯漢正站在車旁,對著擁堵的人群大聲咆哮推搡:
“滾開!別他媽擋道!”
“這是醫院的馬車!都給我讓開!”
“滾到路邊去!”
“再磨蹭老子開槍了!”
多蘿西婭頓時心頭一緊,扭頭看向凡妮莎。
“該死,不會吧……”多蘿西婭握緊了口袋中的左輪手槍。
少女的表情已經完全凝固了。她的目光越過混亂的人群,死死釘在馬車上層一具熟悉的、了無生氣的軀體上。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搖晃,如同夢遊般,一步一步,踉蹌著朝那輛馬車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