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這是甚麼意思?”凡妮莎神情有些迷茫。
這和醫院的經費有甚麼關係?
“遺體捐贈,本質上來說就相當於給你放了筆貸款,等你死後回收而已,如果經費緊張的話,你的債主會不會想早點收回這筆錢呢?”蘭德爾一邊吃著蘋果,一邊不急不忙的說道。
凡妮莎愣了一下,隨即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了諾曼。
“咳,醫院絕對不會這樣做的!”諾曼口中大聲反駁,卻有些心虛的移開了目光。
“如果經費特別緊張,那可能還會先收些利息。”蘭德爾用粗短的手指戳了戳凡妮莎的肋骨“比如從這個腔子裡挑點兒還能用的東西拿出來賣,趁你還沒來得及嚥氣。”
“又或者把你的屍體先賣去妓院賺兩天快錢,再送去醫學院解剖。”
“不......不可能吧?”
“怎麼不可能,你死了沒準比活著還搶手呢。”
整人沒有零件值錢,活人沒有屍體值錢,凡妮莎覺得自己的世界觀彷彿要崩塌了。
病房內一時陷入了安靜,只有蘭德爾咀嚼蘋果的聲音響起。
諾曼吞了口口水,小心翼翼的開口:“那您看......”
蘭德爾站起了身:“關我甚麼事?你自己去和她聊,現在我要走了。”
他順手從床頭上拿起了袋子,想了想又掏出一個蘋果放在了桌子上,隨後徑直擠出了房門,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諾曼和凡妮莎對視了一眼,兩人都有些尷尬。
“那個......諾曼先生,能不能別把我的屍體送去妓院?”
諾曼嘆了口氣,把手中的合同扔到了一邊,上下打量了一眼凡妮莎。
“醫院最近又瘋了一個搬運工,你力氣怎樣,能搬動每袋一百磅左右的貨物嗎?”
“沒有問題!諾曼先生,我有的是力氣!”凡妮莎立馬回答道。
諾曼看著她那單薄身板,忍不住撇了撇嘴,卻沒說甚麼。
“一週薪水三十五個里奧,每天下午五點來上班,晚上提供一頓夜宵。”諾曼頓了頓“薪水你不用想要了,會拿來抵扣你的醫療費,唔......最多可以給你留十個里奧,還有甚麼問題嗎?”
“沒有了!”
“沒有還不趕快從床上滾下來!”諾曼臉色很臭“怎麼,你還想住滿一週的院嗎?”
“好的,好的......”
凡妮莎絲毫不在乎諾曼醫生糟糕的語氣,她翻了個身,有些費力的從床上爬了下來,這才注意到自己穿著的並不是原本的衣服,而是身病號服——那身衣服被扔掉了。
幫著護士收拾了病床後,凡妮莎被帶到了醫院的後院,來到了一間看著像是倉庫的地方。
諾曼醫生上前敲了敲門,連罵帶踹趕走了一隻吠叫的野狗,鐵皮門上的小窗掀開了,一隻眼睛湊過來向著外面看了看,片刻後,房門開啟了一條縫。
屋裡是一個滿臉皺褶的老人,他的眼珠整個有些泛白,像是浮在水面上的死魚。
諾曼上前小聲和他說了些甚麼,老人渾濁的目光落在了凡妮莎身上,皺著眉頭搖了搖頭,諾曼只得又繼續解釋了起來。
他們說了很久,直到凡妮莎都有些擔憂了,老人才終於緩緩點了點頭。
諾曼醫生長出了一口氣,拍了拍凡妮莎的肩,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
老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把門開的大了些,向旁邊側了側身子。
凡妮莎猶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踏了進去。
“你需要負責搬運貨物。”
老人指了指屋內。
凡妮莎向裡面望去,這似乎是一間庫房,裡屋整面牆上滿是一排排的拉手,仔細看去則是許多方格,類似抽屜一樣的結構,大約有兩尺寬,一尺高,整個屋裡散發著一股刺鼻的氣味。
凡妮莎聞到過這種氣味,她在大學時醫學院中總有著這種味道,據說是用來儲存屍體的特製藥劑。
所以那些抽屜裡面是......
凡妮莎吞了口口水。
“這裡的規矩是不要多嘴,讓你做甚麼做就是了,知道的越多,瘋的越快,明白嗎?”
凡妮莎趕忙點頭,隨後又小聲開口:“我,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老人定定的盯著她,隨後咧開嘴笑了起來。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年輕人了,無論怎樣勸告都不會聽從。
自己明明才說不要多嘴,現在卻又開始問了起來。
倒也不是壞事,或許過幾天又會多一袋貨物吧。
“你問吧。”
“請問......晚上的宵夜在哪裡領?可,可不可以先領一些?”凡妮莎有些不好意思的開口“我三天沒吃飯了,擔心自己搬不動貨物......”
老人的眉毛抬了起來,看向她的神情首次多了幾分古怪。
“或許能多堅持幾天。”他咕噥道。
......
凡妮莎揉了揉肚子,飽脹感讓她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多久沒有吃飽飯了?十天?二十天?
自從丟掉了工作,她的記憶也開始模糊了起來,彷彿中了童話故事中的變形魔法,以某種野獸而非人類生存著。
說起來有些奇怪,可沒有工作,沒有住所,在這個城市中其實就不太算是人了。
哪怕她有歷史與考古的雙學位,也是野獸。
而現在,她奇蹟般的重新變為了人,這不是因為她的努力,而是因為她欠了錢。
有著莫名的荒誕感。
她摸了摸自己病號服的口袋,裡面還有一小袋錢幣,她已經點過許多遍了,那是蘭德爾主任送來的,剛剛好二十里奧。
另一隻口袋中則是一個蘋果,紅彤彤的,看著就讓人很有胃口,哪怕凡妮莎吃的有些撐,還是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猶豫了一下,她把蘋果放在了一邊。
放在以前不過是普通的水果,可現在她有些捨不得吃呢。
“拉齊先生,我吃飽了,請問有甚麼需要我做的嗎?”凡妮莎大聲喊道。
拉齊是那個老頭的名字,他是醫院貨倉的看守,有一個單獨的小間,而凡妮莎是他手下的搬運工。
“沒有!你要到五點才上班!現在不要來煩我!”
凡妮莎的工作時間是五點到第二天早上,說實話她有些不明白為何搬運非要半夜來做,但這個時候有份工作就謝天謝地了,她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我可以住在這邊嗎?”
“可以,牆上那些抽屜你隨意找個睡就是。”
“牆上的抽屜......”凡妮莎扭頭看向了密密麻麻的拉手,忍不住吞了口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