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稍熟悉了工作,凡妮莎趁著天還沒黑,走出了醫院。
新斯堪維亞的街道總是霧濛濛的,哪怕在正午,也看不太到太陽,此刻守夜人還沒有去一一點亮街邊的煤氣燈,凡妮莎便這樣走進了薄霧中。
她的外衣已經被扔掉了,如果不趁著還算暖和的白天去買件外套,晚上會被凍死的。
“還好他們沒把我的鞋子扔掉。”她的鞋子是雙厚底的牛皮靴子,結實耐用,花了她整整十五個里奧,沒有這鞋估計腳早在流浪時爛掉了。
里奧是皇室為了統一單位做出的一次嘗試,帝國遠比有一套複雜的兌換體系:一個金磅兌換20個斯雷爾,一個斯雷爾又兌換12個波恩,一個波恩兌換4個法斯,整整四種貨幣。
這套體系無差別的折磨帝國各個階層的人,最終連皇室也受不了,廢除了金磅外的所有貨幣,併發行了里奧,一個金磅兌換100個里奧。
雖然想法是好的,但帝國的單位已經徹底是一座屎山,哪有這麼好改動?
舊貴族的鑄幣廠,新貴族的議會,各個集團的利益早已徹底糾纏在一起,皇帝陛下頒佈的法令四境暢通無阻,但一到真的掏出錢幣交易就卡住了。
於是毫不意外的,皇室的改革最終為這座屎山又添了新的一坨:現在帝國有五種貨幣了。
但在底層民眾間,還是里奧受歡迎些,至少不用那麼複雜的換算。
而現在,她手裡這二十里奧,大概相當於她半周的薪水,她理論上的週薪是三十五個里奧,不過這錢大多數都得拿去衝抵債務——諾曼醫生為她的搶救開出了三千多里奧的賬單。
不過凡妮莎一點都不為賬單發愁,她甚至希望這筆錢更多些才好,自己的賬都沒還完,總不會再將她解僱吧?
輕輕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凡妮莎裹著借來禦寒的麻袋,繞過地上倒斃的屍體,蹦蹦跳跳的向前走去。
她還是很喜歡這座城市。
“得先去買衣服......唔,二手店裡應該能挑件外衣出來。”她的腳步一轉,向著國王大道走去了。
國王大道在碼頭區,在新斯堪維亞算是貧民窟,也是唯一沒有濟貧委員會的區域。
談不上混亂,因為這裡還在新斯堪維亞,也談不上安全,因為新斯堪維亞從未承認過這裡。
對大多數底層人來說,只要小心避開一些區域與人,這裡就沒那麼危險,凡妮莎常來這裡淘些東西。
她裹緊了麻袋,低著頭沿著街邊走著,輕車熟路的拐進了一家髒兮兮的鋪子。
鋪子沒有名字,只是在門口立著一塊畫著衣服簡筆畫的木牌。
“奧爾德里奇先生,我來挑件衣服。”
“看上甚麼自己拿。”坐在躺椅上的男人擺了擺手,頭都沒有抬。
這裡是家成衣店,但與別處不同,沒有熱情的導購,也沒有一排排的衣架,衣服大多雜亂的堆在地上。
不少衣服上都有汙漬,甚至沉暗的血跡,比凡妮莎身上的麻袋好不了多少,但沒人在意。
奧爾德里奇也完全沒有清洗它們的想法,一件衣服賣出去,或許過不了幾天就又會回來,還是會沾上泥汙的。
某種程度上來講,這些衣服和凡妮莎身上的麻袋,用處真的差不多。
凡妮莎蹲下身,皺著眉挑挑撿撿了起來。
翻找了一番,凡妮莎看中了一件厚實的大衣,雖然邊角都磨損的厲害,但勝在厚實。
凡妮莎從衣服上摸到了幾個帶著血汙的洞口,還有一枚折彎了的勳章。
“這是?”
奧爾德里奇瞥了一眼,又轉過了頭:“這是個老兵留下的,據說是前線戰場上繳獲的,但也有人說他是個逃兵,誰知道呢。”
凡妮莎這才注意到,這實際上是一件戰壕風衣。
“後來呢?”
“後來?哪有甚麼後來,據說他糾結了幫戰友去要撫卹金,結果連議會的門都沒進去,他吃了顆子彈,是下場最好的一個,不少人被碾成了泥,從履帶里扣都扣不出來。”
凡妮莎看了看那勳章,上面不知染的誰的血,或許它也曾是榮耀的象徵,如今打折出售。
“這件衣服多少錢?”
奧爾德里奇的目光落在了凡妮莎裹著的麻袋上,頓了頓:“七個里奧你拿走吧。”
凡妮莎頓時心中一喜,這比她想象的還要再低些。
一般這種厚實的外套,從成衣店買怎麼也需要三四十個里奧了,二手鋪子一般能便宜一半,這件品相差點,凡妮莎的心理價位是十三個里奧,沒想到竟然省了一半。
她的臉上頓時綻放出了笑容,生怕老闆反悔一般從口袋中掏出了錢幣遞過去。
“對它好一點,過幾天估計又到我這裡賣了。”奧爾德里奇嘟囔了一句,把錢收了起來。
“那不可能,我一定能活下去的!”
有了外衣,凡妮莎又去了趟市場,等她出來時,手中多了三磅最廉價的黑麵包,一小口袋馬鈴薯。
雙臂緊抱著那點微薄的收穫,她心滿意足地踏上歸途,口袋裡還剩下整整十個里奧,精打細算,夠她支撐個十來天了。
懷裡的東西有些沉,少女的腳步卻意外地輕快。
失而復得的人生讓她對現在的一切倍加珍惜,她是很容易滿足的人。
忽然,她腳步一頓,鼻翼不自覺地翕動。
油脂混合和麥子的香氣,甜絲絲的,帶著溫暖瞬間湧入了她的鼻腔,將冬日的寒風都擠到了一邊。
她循著香氣扭頭望去,那是一家麵包房,透明的玻璃櫥窗,精緻的木質招牌,以及讓她怎麼也邁不動腿的烤麵包香氣。
凡妮莎有些恍然,她不知不覺走到了河畔區,這邊的商鋪已經不是她買的起的了。
她用力嚥了口唾沫,有些貪婪的深吸了一大口,忍不住湊到櫥窗前,隔著冰冷的玻璃向內張望。
金黃蓬鬆的長條麵包,灑滿了誘人的火腿碎屑,浸潤著鹹香的奶油。油亮亮的熱狗,飽滿的肉腸裹在煎得焦黃油潤的麵包裡,淋滿了濃稠的醬汁......
少女的眼睛瞪圓了。
忽的,那些甜美的麵包不見了,一個穿著圍裙的身影擋在了玻璃之後,凡妮莎眼前只剩下自己清晰的倒影:一個穿著破爛、身形乾瘦的姑娘,懷裡緊抱著兩個鼓囊囊的袋子,裡面露出的黑麵包塊,粗糙得像路邊無人問津的石頭。
她的臉頰頓時滾燙了起來,慌忙低下頭,抱著袋子轉身就走,可剛挪動幾步,身後麵包店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凡妮莎!”
少女怔住,回頭只見那個穿圍裙的身影推開門,正朝她用力招手。
她猶豫片刻,還是拖著腳步走了過去。
“天吶,你怎麼變成了這個樣子?”
......
“所以......你丟了工作,差點凍死,最後醫院為了讓你還債,才給了你這份活兒?”
“是的。”凡妮莎低垂著頭,幾乎不敢看對方。
她對面的少女叫溫妮,是她還在孤兒院時的同伴,兩人曾是非常好的朋友。
溫妮比她更早離開孤兒院,早早輟學踏入社會謀生,凡妮莎卻咬牙背了一筆高昂的學貸,走入了密斯卡託尼克大學。
那時兩人都有光明的未來,還曾約好將來見面呢。
“莎莎......唉!”溫妮伸出手,心疼地撥開凡妮莎亂糟糟的頭髮,指尖輕輕拂過她臉頰上尚未痊癒的凍瘡“你怎麼不來找我啊!”
“我也沒想到......一切來得太突然了......”凡妮莎的聲音低若蚊吟。
溫妮穿著乾淨整潔的淡藍色長裙,外罩著奶黃色圍裙,頭髮梳成精緻的髮髻,妥帖地收在一頂小巧的帽子裡。
腳上那雙黑色厚底小皮鞋擦得鋥亮,一塵不染,凡妮莎下意識地將自己那雙沾滿泥汙、早已看不出顏色的舊鞋往裙襬下縮了縮——這已是她身上最體面的行頭了。
“我現在有吃的,有活兒幹,還能買點東西,熬一熬,總會好起來的......”她語無倫次地解釋著,試圖驅散那份難堪。
“唉......對了,莎莎,你想吃麵包嗎?”
“面、麵包?”
凡妮莎喉頭滾動了一下,她懷裡明明抱著沉甸甸的四磅黑麵包,足夠她支撐幾天,她這樣的飯都吃不起的人本不該再奢望更多,可“麵包”這個詞鑽進耳朵,腦中浮現出的卻是那溫暖乾淨的櫥窗,甜絲絲的香氣。
......
“拉齊先生,幫我開個門!”
凡妮莎抱著袋子,一邊大喊著一邊將院子裡湊上來的野狗趕走,拉齊那張佈滿褶皺的臉從門洞裡探出來,渾濁的眼睛掃了她一眼,才慢吞吞地把房門拉開一條縫。
少女閃身進屋,快步穿過陰冷的門廳走向裡間,雖然凍得鼻頭髮紅,但臉上卻是怎麼也蓋不住的笑容。
她買了可以禦寒的大衣,夠吃好幾天的乾糧,還有......一袋麵包!
不是黑麵包,是新增了蜂蜜的、甜美鬆軟的麵包!
溫妮說那是店裡最昂貴的品種。凡妮莎心驚膽戰地詢問價格,溫妮卻不由分說地把紙袋塞進她懷裡。
“確實貴得很”溫妮眨眨眼“但這些是邊角料、麵包皮,那些體面人是不會碰的,你不會嫌棄吧?”
凡妮莎看了看懷中的袋子,又看了看溫妮,鼻子猛地一酸,只能拼命搖頭。
把其他東西放在一邊,屋內沒有桌子,只有一張破舊的矮凳。但這難不倒她。她找出一個還算乾淨的空抽屜,拉開權當臨時桌面。
然後,她激動地搓了搓冰涼的手,這才小心翼翼地開啟了那個珍貴的紙袋。
如溫妮所說,都是些邊邊角角、大小不均的麵包片,雖然賣相差了點,但到肚子裡都是一樣的。
凡妮莎小心翼翼的用手指捏了捏,哪怕是麵包皮也很鬆軟,透著烤制的清香,又混雜著蜂蜜的甜美,還沒入口,她彷彿就已嚐到了那份融化般的溫暖。
這樣美好的東西......真的屬於她了嗎?
凡妮莎無比虔誠地拈起一小片,像舉行某種神聖儀式般,輕輕放入口中,甚至不捨得立刻咬下。
甜甜的蜂蜜混著酥鬆的麵包在嘴裡軟軟的化開,溫柔地包裹了味蕾,輕輕一咬,藏在裡面的酥脆堅果粒帶來意外的驚喜,凡妮莎感覺自己彷彿泡在熱水裡,熱氣升騰,再也沒有寒冷了。
她還是助教時,曾奢侈地去公共浴池泡過一次澡,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候了,從那以後,任何美好的體驗都會讓她想到水汽氤氳的浴池。
“等我有錢了”她一邊小口咀嚼,一邊模糊地憧憬“一定要天天吃這樣的麵包,或許該配上紅酒?對,就是書上說的那種高貴的紅酒。”她幻想著自己成為貴族,餐桌上堆滿香甜的麵包。
可惜紅酒的味道她無從想象,那種奢侈品她從未品嚐過,只從書裡知道那是“高雅”的搭配,想來......應該也是甜的吧?
她有些為這袋麵包惋惜,她就這麼吃掉了,著實有些浪費,它們本該躺在華美的銀質餐盤裡,而不是一個剛剛裝過屍體的抽屜。
不如留下一些,等以後再吃好了。
這樣想著,凡妮莎忍不住又抽出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