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曼醫生,我不理解。”一旁的護士關上房門,快走了幾步湊上來,小聲開口道“科室的經費很緊張了,為甚麼還要讓她佔著床位呢?她明明沒有錢的!”
“誰說她沒有錢了?”
護士怔了一下。
“你剛來這邊吧?”
“是的,我......還在實習。”
“怪不得。”諾曼醫生搖了搖頭,有些感嘆的開口“她只是沒有現金了而已,可她本身,就是一座礦藏啊。”
護士小姐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他在說些甚麼。
“她有精細打理的長髮,周整且未磨損的牙齒,健康年輕的骨骼,光滑有彈性的面板......真是有趣,一個人身上的每個部件都如此精密且昂貴,組合在一起卻變得一文不值了。”
......
凡妮莎感覺腦子裡亂亂的。
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她感覺自己的人生一瞬間就完全變了樣子,彷彿丟掉的不是工作,而是體面、自尊,以及作為人存在的根本。
她甚至不怎麼畏懼那個操縱她的存在,反而有幾分感激,或許她將來會被送上邪惡的祭壇,取走靈魂與血肉,但如果沒有那個存在,她已經死了。
以前她總覺得各種恐怖的密教與血腥祭祀很是恐怖,現在才發現,最恐怖的其實是沒有錢。
在新斯堪維亞,人在沒有錢的那一刻就已經死去了,剩下的不過是還能動的屍體而已。
凡妮莎身上蓋滿了暖水袋,可一想起將來的命運,她卻只覺得渾身發冷,外面的冰雨似乎還更暖和些。
病房的門忽的被推開了,凡妮莎抬起頭,隨即有些驚訝的挑起了眉。
進來的並不是諾曼醫生或者護士,而是一個熟面孔。
禿頂的男人穿著件深色的風衣,鼓起的肚子把排扣撐得快要崩開,他戴著一頂軟帽,正有些費力的擠過病房略顯狹窄的門。
“蘭德爾主任?”
“哦,這該死的門,我早就告訴過他們應該擴建一下了!”男人將一個袋子放在凡妮莎的床頭,氣喘吁吁的從旁邊搬來兩個凳子坐下,那兩個凳子同時發出了不堪重負的聲音。
凡妮莎下意識的想坐起身,卻被暖水袋壓得死死的,嘗試了一下便放棄了,就這麼躺著開口:
“感謝您能過來,是諾曼醫生通知了您嗎?”
“可沒有人通知我,我費了不少力氣才找到你的。”蘭德爾一邊抱怨著,一邊從袋子中拿出了一個蘋果,在衣服上擦了擦,便大口吃了起來。
“我不是告訴了你找個房子住嗎?......唔,這果子真甜......你看,沒有住處這才幾天就淪落到街頭了。”
“對、對不起!”凡妮莎低下了頭“可我實在沒錢了......”
蘭德爾愣了一下,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她:“你沒錢了?”
“嗯......”
“那怎麼不去找人借?你的同事們沒一個人知道你的下落,附近的黑幫也沒給你放貸,該死,你至少也可以找個空房子偷偷溜進去住吧?”
“我......”凡妮莎的臉漲紅了“我不敢。”
“甚麼廢物小餅乾,掉渣的甜甜圈,你都他媽快死在這裡了,還不敢去借錢?”蘭德爾被氣笑了,又從袋子中一口氣拿出兩個蘋果,一手一個吃了起來。
凡妮莎低著頭不說話,任由蘭德爾一邊噴著口水一邊罵她,等男人罵累了,才小心翼翼的開口:
“蘭德爾主任,您......來看望我嗎?”
“誰會來看望你這種廢物?我是來給你送捐款的。”
“捐款?”凡妮莎吃了一驚。
“是的,你的同事和學生們聽說你被解僱了,湊了些錢出來,有87個里奧呢。”
87個里奧,凡妮莎頓時把雙眼瞪大了,她離職的時候手裡一共也就二十幾個里奧,若是有這87個里奧,她就租的起房間了,或許能多撐一些時日。
再想到這些都是平日裡總是刻薄嘲諷她的同事、以及整日翹課給她添亂的學生們所捐,她感覺自己的眼淚都要下來了。
“嗚,蘭......蘭德爾主任,感謝您能過來,這87個里奧對我太重要了......”
“你等等,誰給你說87個都要給你了?”
“啊?”
“這87個裡面有20個是我捐的,我不帶頭捐,他們也不會給,你明白嗎?”
“明、明白......”
“所以這20個我要拿回來,剩下的67個里奧我們三七分......”
“甚麼!我只有七成嗎?”
蘭德爾主任又被氣笑了,他惡狠狠的啃著蘋果,汁水濺得到處都是。
“三成!你只有三成!七成是我的!還有這些水果要在你的三成裡面扣!”
男人說完似乎有些不解氣,又掏出一個蘋果吃了起來。
吱——
病房的門又被開啟了,手裡拿著一沓合同的諾曼走了進來,看到病床邊上的蘭德爾愣了一下,隨後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蘭德爾先生,您怎麼有空來這邊了?”
“說的好像我想來一樣,我是給這廢物送錢來的。”
諾曼看著他從口袋中掏出錢袋,眼角不禁抽了抽。
他不動聲色的想把手中的合同藏到背後,抬頭卻發現蘭德爾那雙小眼睛已經盯了上來。
“你拿的甚麼東西?”
“這個嘛......是凡妮莎小姐的賬單,還有......呃,一份合同......”
“甚麼合同?”
諾曼試圖擠出個笑容,卻失敗了,他在蘭德爾有些不善的目光中僵硬的開口:
“這個......凡妮莎小姐沒錢支付診療費用了,所以是......遺體捐贈合同。”
凡妮莎聽聞頓時瞪大了雙眼,不可置信的看向諾曼醫生,隨後又用求助的眼神看向蘭德爾:“蘭德爾主任......”
“遺體捐贈合同?唔,其實還不錯,只是你死了後需要把屍體捐出去而已,沒甚麼大不了的。”蘭德爾無所謂的說道“或許過幾天你就重新回到學校裡了,我會帶著你的同事們去醫學院的解剖室裡看望你的。”
凡妮莎張了張嘴,卻沒說出來話。
確實,她現在能不能活下去都不好說,捐出屍體又能怎樣?
雖然被人參觀解剖有些羞恥,但至少那時自己已經死了。
諾曼則明顯的鬆了一口氣。
蘭德爾瞥了他一眼,忽的開口問道:“你們科室最近的經費如何?”
“很緊張,好多壞賬沒收回來。”諾曼下意識的說道,隨後整個人渾身一僵,有些心虛的移開了目光。
“經費緊張的話,遺體捐贈就未必是件好事了。”蘭德爾冷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