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妮莎面上露出了笑容。
她正在解開衣釦,準備把衣服脫掉,她只覺得彷彿在火爐中,渾身滾燙。
凡妮莎在課本上學過,這是失溫症的表現,她估計現在的體溫應該降35度以下了,自己的臉色應該開始變得發藍了。
那一定很奇怪,她如此想著,死亡原來是如此美好的事情,一點都不痛,只是溫柔的纏住了她的脖頸。
凡妮莎閉上了眼,準備接受自己的終局。
忽的,她解開衣釦的手停下了,翻了個身,用手撐地站了起來,隨後沿著街道向前走去。
她的腳步很穩,一點不像奄奄一息的樣子。
凡妮莎有些驚訝的瞪大了眼,她明明甚麼都沒做,怎麼身子自己動起來了?
失溫還會產生幻覺嗎?
課本上似乎有些,但凡妮莎記不清了,她感覺迷迷糊糊的,意識在逐漸沉淪,死亡已經近在咫尺了。
可惜她的腳步很快,終究比死亡快了一步。
等她回過神來,自己已經站在醫院的門口了。
醫、醫院?
凡妮莎瞪大了眼,整個人哆嗦了一下,那絲毫沒有遲疑的腳步竟然也停滯了一瞬。
不能去醫院!醫院太貴了,她去不起的!
對債務的畏懼竟然壓過了死亡一瞬,但也只有一瞬,很快,她的腿又自己動了起來,走入了醫院的大門。
“怎麼了女士,有甚麼......天吶!”
門診引導的護士只是看了她一眼,臉上便迅速浮現出了驚恐,她把自己的椅子往凡妮莎身後一塞讓她坐下,立刻便跑向了旁邊的急診室。
片刻後,一名醫生和兩名推著平板床的護士便衝了過來,那醫生看見凡妮莎泛藍的面孔時就臉皮一抽,把手放在了她的額頭,隨後又彷彿觸電般收了回來。
“快,拉進急救室!拿熱水袋來!越多越好!”
兩名護士手忙腳亂的抱起凡妮莎,放在平板床上,跑著向前方推去。
醫生正準備跑向急救室,忽的被接診臺的女人攔住了。
“她看著有些糟糕,諾曼醫生,您的科室最近業績問題如何了?”
醫院是救死扶傷之處,每名醫生都曾宣誓要無差別的救治病人,這是很崇高的職業,但......再崇高的醫生也需要骯髒的錢來生活。
在新斯堪維亞城,人是有條分界線的,倘若跌落了這條線,便不是人了,他們本質上已經死了,只是沒有嚥氣而已,死人是拿不出錢的,也不需要救治。
凡妮莎就在那條線之下了。
諾曼醫生擺了擺手:“放心吧,我心裡有數,你沒注意到嗎,她的衣服上彆著校徽的,密斯卡託尼克大學,哦,那裡的人是我們的老朋友了,隔三差五就進來幾個,比這灰頭土臉的可多的是呢。”
接診臺的小姐恍然的點了點頭,隨即面色一變:“天吶,那您還不快去救治那位小姐?上帝啊,希望她一定要沒事!”
......
急救室中,護士剪開了凡妮莎浸透了冰雨的衣服,又找來暖水袋塞在她腋下和心口處,很快滾燙的湯藥也送來了,護士託著凡妮莎的頭,輕輕給她灌下。
凡妮莎滿臉的迷茫,失溫幾乎剝奪了她的思考能力,現在她只覺得昏昏沉沉的,甚麼都想不了。
她沉沉的睡去了。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眼時,已經在護理病房裡了。
門口正有人走進來,她應當是被開門聲驚醒的,諾曼醫生正帶著護士查房,看到她醒來,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搞的很狼狽啊,凡妮莎小姐。”
凡妮莎怔了一下。
不待凡妮莎疑問,醫生拿起她床頭的校徽晃了晃:“助教小姐,下次千萬記得不要在凍雨天呆在外面,哪怕沒有淋到,溼氣也會讓你快速失溫的。”
“謝謝您......我遇到了些麻煩......”
“哈哈哈,看出來了,你的體質可不太好,至少得住上一週的院,需要我幫你聯絡一下學校那邊嗎?”
凡妮莎頓時有些緊張,一旦聯絡了學校,醫生立刻便能知道她失業的事情了。
讓她掏診費?天吶,把她賣了都付不起的!
現在只能拖延了一下了,想辦法混過去,總之先編個藉口出來......
“我被解聘了,現在不是大學的助教,由於身無分文才去外面流浪的。”
凡妮莎說完後才意識到發生了甚麼,她驚恐的捂住了嘴,眼睜睜的看著對面的醫生面容扭曲了起來。
該死,她怎麼莫名就直接說出口了!?
她完全沒想說的啊!
怎麼彷彿被人控制了一樣?
等等,被人控制......
雖然之前的記憶有些模糊,但凡妮莎仍然能回想起來,她似乎不是自己主動走過來的,而是被某個意志操縱著來到了醫院!
而現在,那個意志甚至能控制她說話?
凡妮莎如墜冰窟,之前偶爾聽到的種種流言浮上了心頭,她是被甚麼幽靈附身了?著了魔?又或者被某個邪神教派盯上了?
可惜她沒來得及恐慌多久,諾曼醫生的話語便打斷了她的思考。
“你是說......你沒有錢了?”
“對......”
“一點都沒有了?”
“是,是的......”
凡妮莎心裡發慌,她怕諾曼醫生直接將她扔到外面去,可諾曼醫生卻並沒有急著開口,相反,他很是平靜,細細的用目光打量著少女。
先是看向她棕色的長髮——那是她很心愛的頭髮,一直都有用心打理,哪怕現在狼狽的樣子,也掩不住它的美麗。
又看向她深色的雙眸,凡妮莎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
醫生上前了一步,伸手撫向少女的臉,她瑟縮了一下,可醫生眼中卻只有平靜,彷彿眼前並不是一個女孩,而是一件物品。
他輕輕按著少女的下巴,讓她張開口,打量著她整齊的牙齒。
隨後又抓起凡妮莎的手臂,看著她纖細的胳膊不禁皺了下眉頭,敲了敲她手臂上的骨頭,又舒展開了些許。
他露出了滿意的表情。
“我,我可以......”
“不必擔心,凡妮莎小姐。”醫生打斷了她的話,用一種慢條斯理卻堅定的語氣開口“您的賬單可以用其他方式抵消,晚些時候我會送來一份合同。”
“啊?”
“請好好休息吧,女士。”諾曼醫生轉身帶著護士走出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