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天色依舊漆黑如墨,順天東郊陣地卻無人能眠。
炮擊從凌晨兩點開始,一直持續到現在。
美軍這次學乖了,不再貿然推進,而是將三個炮兵營部署在十五公里外,用155毫米榴彈炮對順天防線進行飽和式轟擊。
“轟!轟!轟!”
炮彈如雨點般落下,大地在震顫。
第一道防線的雷場和反坦克壕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反步兵地雷在持續爆炸中連環引爆,整片區域化作火海。
7號坦克掩體內,李相民車組四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每次炮彈落下,車體就劇烈震動,灰塵從縫隙簌簌落下。
“車長,這麼炸下去,咱們會不會被活埋?”裝填手金大勳的聲音有些發顫。
他才十九歲,參軍不到一年,這種強度的炮擊只在電影裡見過。
李相民叼著半截煙——煙已經滅了,但他捨不得扔——透過潛望鏡觀察外面。
視線所及全是火光和硝煙,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埋不了。”李相民的聲音出奇平靜,“掩體是加固過的,能抗住155直接命中。只要炮彈不正好砸在頭頂,咱們就沒事。”
話雖這麼說,他的手心也在出汗。
坦克兵的訓練手冊裡寫得明明白白:在敵方炮火準備期間,待在掩體裡是最安全的。但手冊沒寫的是,這種等待能把人的神經生生磨斷。
又是一發炮彈落在掩體附近,爆炸聲震耳欲聾。
車艙裡的儀表盤指標瘋狂跳動,通風系統發出不堪重負的嗡嗡聲。
“媽的,鷹國佬這是把庫存的炮彈全搬來了吧?”炮手樸志浩罵了一句,試圖用髒話驅散恐懼。
駕駛員崔成宇突然說:“你們聽,炮擊密度在減小。”
確實,剛才還是連綿不斷的爆炸,現在變成了間斷的轟響,間隔大約十秒一發。
“他們要進攻了。”李相民掐滅菸頭,“炮火延伸,步兵衝鋒,老套路。全員就位!”
四個人迅速進入戰鬥狀態。
樸志浩握緊火控手柄,金大勳抱起一發破甲彈,崔成宇啟動發動機,李相民則接通連隊通訊頻道。
“各車注意,炮擊即將延伸,敵軍步兵可能在煙霧掩護下接近。不要輕易開火,等我的命令。”
透過逐漸散去的硝煙,李相民看到了一幅地獄般的景象:第一道防線已經徹底消失,地面佈滿彈坑,反坦克壕被炸塌了好幾段。焦黑的泥土裡,隱約能看到殘破的肢體和裝備碎片。
然後,人影出現了。
不是裝甲車輛,而是步兵——至少兩個連的美軍士兵,穿著韓軍制服,但戰術動作完全是美軍風格。
他們以散兵線推進,四人一組交替掩護,速度快得驚人。
“車長,距離八百,進入機槍射程。”樸志浩報告。
“等等。”李相民眯起眼睛,“看他們攜帶的裝備。”
每個美軍步兵小組都有一到兩人揹著粗大的筒狀物——M3古斯塔夫無後坐力炮,或者更可怕的“標槍”反坦克導彈。
這些單兵反坦克武器在巷戰中是對裝甲車輛的最大威脅。
“呼叫步兵支援。”李相民對著電臺說,“7號掩體前方出現敵軍反坦克小組,請求清除。”
很快,部署在坦克掩體側翼的步兵陣地開火了。
K-21步戰車的30毫米機炮噴射火舌,打在美軍前進路線上,掀起一排泥浪。
埋伏在廢墟中的狙擊手也開始點名,專門射擊那些攜帶重型武器計程車兵。
但美軍步兵的訓練水平太高了。
他們立刻分散,尋找掩體,用煙幕彈遮蔽視線,然後繼續向前蠕動。
“媽的,這幫鷹國兵屬蟑螂的嗎?這麼能鑽!”金大勳罵道。
一個美軍四人小組成功接近到距離掩體四百米處。
其中一人架起“標槍”導彈發射器,另一人開始裝填。
“7號,你們被鎖定了!”連隊指揮頻道里傳來警告。
李相民心臟一緊:“崔成宇,倒車!離開掩體!”
K-2坦克的發動機轟鳴,履帶轉動,這輛五十五噸的鋼鐵巨獸開始緩緩後退。
但掩體出口太窄,需要時間。
“標槍”發射了。
導彈拖著白色的尾焰直撲而來。
這種攻頂模式的導彈專打坦克最薄弱的頂部裝甲。
“干擾彈發射!”李相民大喊。
樸志浩按下按鈕,坦克炮塔兩側的煙霧彈/干擾彈發射器砰砰作響,拋射出數十發彈藥,在空中形成一團干擾雲。
“標槍”的導引頭被幹擾,導彈偏離目標,在掩體側面爆炸。
“好險……”金大勳鬆了口氣。
但危機還沒解除。
又有三個反坦克小組從不同方向接近,最近的已經到三百米內。
“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出第二道防線了。”李相民咬牙,“樸志浩,用同軸機槍掃射!金大勳,裝填高爆彈,打他們藏身的廢墟!”
K-2的毫米同軸機槍開始咆哮,子彈如鞭子般抽向美軍步兵。
同時主炮轉動,瞄準一棟半塌的二層小樓——三個美軍士兵正藏在那裡。
“轟!”
高爆彈將小樓徹底摧毀,磚石和人體殘骸四散飛濺。
但美軍步兵太多了。
他們像潮水一樣從各個方向湧來,有些甚至已經越過第二道防線,向市區滲透。
“車長,三點鐘方向,又有‘標槍’!”樸志浩急喊。
這次來不及發射干擾彈了。
千鈞一髮之際,側面突然傳來連續的爆炸聲。
四發40毫米榴彈精準地落在那個反坦克小組周圍,將他們全部炸翻。
李相民轉頭看去,只見一輛K-21步戰車從側翼殺出,車頂的遙控武器站正在快速轉動,繼續清掃其他目標。
步戰車停在坦克旁邊,艙蓋開啟,一個上士探出頭:“李車長,沒事吧?”
是步兵連的支援到了。
“沒事,謝了。”李相民點頭,“你們怎麼過來了?不是守側翼嗎?”
“側翼壓力不大,美軍主攻方向在你們這邊。”上士跳下車,指揮步兵在坦克周圍建立防禦圈,“師長命令,所有坦克不能有失,必須保證機動反擊力量。”
越來越多的起義軍步兵趕到第二道防線,與滲透進來的美軍展開近距離交火。槍聲、爆炸聲、呼喊聲混成一片,整個東郊變成了血腥的絞肉機。
李相民看到,一個年輕的起義軍士兵被美軍步槍打中腹部,腸子都流出來了,卻還趴在地上用手槍還擊,直到被補槍打死。
另一個美軍士兵被火箭筒轟飛上半身,下半身還保持著奔跑的姿勢向前衝了幾步才倒下。
這就是戰爭最真實的模樣——沒有榮耀,只有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