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志雄領命去清除毒蛇幫後，陳昊在辦公室裡靜坐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淡，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如同棋盤上逐漸布開的棋子。
他知道，與金門聯合的博弈，已經從暗處的試探，開始走向明處的較量。
他需要更多的資訊，不僅僅是紙面上的架構，而是更深層的、關於那個龐大帝國內部的人心與縫隙。
想到這裡，他拿起內部通訊器。
“請鄭老來我辦公室一趟。”他的語氣帶著適當的尊重。
沒多久，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
在得到陳昊的許可後，鄭金推門走了進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熨帖的唐裝，步伐沉穩，眼神渾濁中透著歷經風霜的銳利。
作為金龍會的“首席顧問”，名義上與會長平起平坐，鄭金在會內擁有超然的地位和獨立的居所，非重大事務，陳昊很少主動打擾他。
“會長，你找我。”鄭金微微頷首，聲音平和。
“鄭老，請坐。”陳昊從辦公桌後起身，親自引他到一旁的會客區沙發落座，並動手泡了一壺上好的普洱，氤氳的茶香很快在室內瀰漫開來，沖淡了幾分肅殺之氣。
“鄭老，嚐嚐，朋友從龍國帶來的熟普，養胃。”陳昊將一盞橙紅透亮的茶湯推到鄭金面前。
鄭金沒有推辭，端起茶杯，先聞其香，再小酌一口，緩緩嚥下。
“湯感醇厚，陳香顯著，是好茶。”他放下茶杯，看向陳昊，“會長日理萬機，找我這把老骨頭，不會只是為了品茶吧？”
陳昊笑了笑，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身體微微後靠，擺出了長談的姿態。
“鄭老慧眼，今天請您來，是想聽聽您對‘金門聯合’的看法，我們和他們的摩擦，已經開始了。”
鄭金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瞭然。
他沉默了幾秒，彷彿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回憶。
“金門聯合……和我們七星幫這種盤踞一方的地頭蛇不一樣。”鄭金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它更像是一個……聯盟，一個由多個強大地方勢力，在李載允的拳頭和手腕下，勉強捏合在一起的怪物。”
“怪物？”陳昊挑眉。
“沒錯，怪物。”鄭金肯定道，“它體量龐大，觸角遍佈全國，甚至延伸到海外，但它的內部，從來就不是鐵板一塊，李載允是會長，是獅王，但他手下，是一群同樣嗜血的豺狼虎豹。”
陳昊身體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願聞其詳。”
“先說李載允本人。”鄭金伸出枯瘦的手指，輕輕點在茶几上，“此人出身行伍，據說在特種部隊待過，身手極好，他能上位，靠的就是一股子狠勁和不容置疑的強勢，他信奉絕對的控制，金門聯合能成型，很大程度上是靠他個人魅力和鐵血手段壓服了各方，但這些年，他年紀漸長，手段雖然依舊老辣，但下面人的心思，也活絡了。”
“他手下，主要有三股勢力，需要特別注意。”
“第一股，是以副會長張震為首的武力派。”鄭金語氣凝重了幾分，“張震是李載允最早的班底，純粹的武鬥派，性格暴戾，但對李載允極其忠誠，他掌控著金門聯合最核心的武裝力量‘黑石組’，裡面大多是退伍軍人和亡命之徒，訓練有素，裝備精良，戰鬥力非常強悍，可以說，金門聯合能在擴張初期所向披靡，黑石組居功至偉，對付張震，沒有取巧的可能，只能硬碰硬。”
陳昊默默記下，這與尹世憲之前的情報吻合。
“第二股，是以理事金永仁為首的白手套。”鄭金繼續道，“這個人，是李載允的錢袋子，也是金門聯合洗白轉型的關鍵人物，他擅長政商關係，長袖善舞，與很多議員、檢察官、金融界大佬稱兄道弟，金門聯合的很多合法產業，尤其是金融和地產，都由他負責，我們最近遇到的官方檢查和供應商問題，八成就是他出手了，對付他，用暴力是下策，需要在商業和規則內與他周旋，或者，找到他政商勾結的鐵證，一擊斃命。”
陳昊點頭，這解釋了為何打壓來得如此“合規”。
“第三股，則是以理事卞基雄為首的地方實力派。”鄭金頓了頓，“卞基雄是釜山的土皇帝，掌控著南海岸大部分的走私線路，這是金門聯合重要的財源和武器來源之一，此人桀驁不馴，對李載允表面服從，實則擁兵自重，他的根基在釜山，對首爾的事務興趣不大，除非觸及他的核心利益，但若能……挑動他與李載允的矛盾，或許能成為破局的關鍵。”
陳昊若有所思：“那麼，丁青呢？他在其中扮演甚麼角色？”
“丁青……”鄭金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他是個聰明人，也是金門聯合裡的一個異類。他並非李載允的嫡系，更像是……一個高階合夥人。他主要負責協調內部矛盾，以及對外談判，因為他的手段相對靈活，不像張震那麼直接，也不像金永仁那麼陰柔。李載允用他，是因為需要這麼一個人來平衡內部。但丁青此人心思深沉，有自己的算盤，他上次來試探，態度曖昧，既像是代表金門聯合，也像是在為自己觀察。此人，或許可以嘗試接觸，但絕不能輕易信任。”
陳昊緩緩飲盡杯中的茶，消化著鄭金提供的這些寶貴資訊。
這些不僅僅是架構，更是基於多年江湖經驗對人性與權力關係的深刻洞察。
“鄭老，依您看，我們當前該如何應對？”
鄭金看著陳昊，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老梟的光芒：“會長既然已經決定對毒蛇幫動手，這步棋走得很好，這是在告訴李載允，我們不怕事，而且有迅速斬斷他觸手的決心和能力，接下來，我們要做好三件事。”
“第一，頂住金永仁的商業和官方壓力。這方面，需要吳善英和宋敏俊多費心，賬目一定要乾淨，必要時，可以動用一些‘特別經費’（行賄），打通關節。我們剛剛整合，內部不能亂。”
“第二，嚴防張震的黑石組。樸志雄和‘暗影衛’必須時刻保持警惕，我們的地盤要加強戒備。一旦黑石組有異動，我們必須能在第一時間做出最強硬的反擊，哪怕暫時吃虧，也要崩掉他幾顆牙，讓他知道疼。”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鄭金壓低了聲音，“尋找縫隙。金門聯合這個怪物，內部有縫隙。李載允的絕對控制與卞基雄的地方自治，張震的忠誠與丁青的遊離，金永仁的政商網路也並非無懈可擊……我們需要耐心，等待或者創造機會，利用這些縫隙。有時候，從內部瓦解敵人，比從外部強攻更有效。”
陳昊聽完，沉默良久。鄭金的建議，與他心中的構想不謀而合，但更加具體和老練。這位前七星幫會長，確實是一座亟待挖掘的寶庫。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陳昊真誠地說道，再次為鄭金斟滿茶，“有鄭老坐鎮，是我陳昊之幸，是金龍會之幸。”
鄭金坦然接受了他的敬意，端起茶杯：“會長過謙了。老夫如今是金龍會的人，自然會為金龍會盡心竭力。這條老命，以及這點殘存的經驗，能幫到會長，幫到這會里的數千弟兄，便算是值了。”
兩人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茶香依舊嫋嫋，但在這間辦公室裡，老梟的經驗與新龍的銳氣，在這一刻完成了又一次關鍵的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