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梨抬眼打量著她,目光掠過她毫無血色的臉頰,落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又掃過她那雙佈滿厚繭、指節泛紅的手,眼神裡掠過一絲不忍。
“錢鳳英同志。”
程雲梨將手鐲輕輕擱在櫃檯上,指尖按在鐲身,語氣沉了沉,多了幾分嚴肅。
“這手鐲,我給你按實價三百三十七塊五算,但這錢,你不能全拿回去。”
錢鳳英渾身一僵,眼神驟然一緊,滿心都是不安。
“你聽我說。”
程雲梨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眼神裡帶著幾分審慎。
“這錢你要是全帶回去,被你婆家知道有這麼多,你覺得這筆錢還能真正花在你與婆婆身上嗎?”
她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錢鳳英,“說不定,他們會找藉口留著‘應急’,反倒讓你婆婆用最便宜的藥,耽誤了病情。”
錢鳳英垂眸低下頭,眼簾輕輕顫抖,長長的睫毛掩去了眼底的黯淡,指尖無意識地摳著掌心的老繭。
“我給你出個主意。”程雲梨直起身,從櫃檯裡數出三十塊錢,碼得整整齊齊,“這三十塊,你拿回去交住院費,明面上說得過去。”
她又數出五十塊,疊成另一沓,眼神裡帶著幾分懇切,“這兩百八十七,你偷偷藏起來,留著傍身。”
她將兩沓錢分開放在櫃檯上,輕輕推到錢鳳英面前,聲音放柔了些。
“回去就說,這銀鐲子成色差,又是舊款,當鋪只肯給三十塊。剩下的錢你自己存著自己決定,但這事,絕不能告訴你丈夫和婆婆。”
錢鳳英抬眼看向那兩沓錢塊錢,眼神裡滿是遲疑,手指微微顫抖著伸過去,又在半空停住。
“這……這不好吧?瞞著他們……”
錢鳳英聲音細若蚊蚋,帶著幾分愧疚。
“有甚麼不好?”
程雲梨抬眸直視著她,眼神裡帶著幾分堅定的暖意。
“你懷孕九個月了,眼看就要臨盆。坐月子要補營養,孩子生下來要奶粉,要尿布,哪樣不要錢?這些開銷,你婆家會心甘情願給你準備嗎?”
錢鳳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頭微微低著,眼神躲閃著飄向地面,手無意識地摳著衣角,突然就不說話了。
婆婆昨日叉著腰,滿臉不屑的模樣猛地撞進腦海,那尖利的唸叨在耳畔迴響。
“哼,生孩子有甚麼了不起的,我們那時候生完就下地幹活了,哪像你,懷個孕就金貴得不行,買個油鹽醬醋的錢都得找我伸手要,我看你就是懶,自己不會去買嗎?”
老太太眼皮耷拉著,眼神裡滿是嫌惡,唾沫星子隨著罵聲濺過來。
“家裡的錢是大風颳來的?你倒好,三天兩頭想買這買那,上次要扯塊花布做小衣裳,這次又唸叨著要補身子,我看你就是敗家娘們。”
“不孝順的東西,我兒子在外頭累死累活掙錢,你倒好,在家專想著怎麼揮霍,我怎麼就攤上你這麼個兒媳。”
正恍惚著,丈夫出差回來時沉著臉的模樣也疊了上來。
他剛踏進家門,放下行李就皺著眉看她,眼神裡帶著不加掩飾的指責,語氣冷冰冰的?
“鳳英,媽跟我寫過信了,說你最近老是亂花錢,還不肯把錢拿出來給她補身體。你怎麼回事?媽年紀大了,身子骨不好,你做兒媳的多順著她點怎麼了?”
錢鳳英當時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根本沒亂花錢,可丈夫根本不給她說話的機會。
他抬手打斷她,眉頭皺得更緊:“我知道你懷了孕辛苦,但也不能這麼不懂事啊。”
“家裡的開銷本來就緊張,你省著點花不行嗎?媽說你不孝,我臉上也無光。以後別再讓媽為錢的事生氣了,聽見沒有?”
他的眼神裡滿是失望,彷彿她真的是個揮霍無度、不孝順的女人。
錢鳳英看著他,喉嚨裡像堵了塊棉花,滿心的委屈說不出口。
她知道,在丈夫眼裡,永遠是婆婆說得對,她的難處,他從來都看不見。
這些畫面在腦海裡翻湧,錢鳳英握著懷裡的錢,指節都泛了白,眼眶又一次熱了。
若不是程雲梨肯幫她,她現在還不知道要怎麼熬過這段日子,要怎麼面對婆婆的刁難和丈夫的誤解。
“錢要自己手裡有,腰桿才能硬。”
程雲梨的話像一粒石子,在錢鳳英混沌的心湖裡砸開層層漣漪。
先前只覺得女子嫁人從夫,男人是天是句實在話,此刻被婆婆的尖刻、丈夫的涼薄一襯,才品出裡頭浸著的千般滋味。
她垂眸望著懷裡貼身藏著的錢袋,指尖隔著棉襖摩挲著暗袋的針腳,眼神暗了暗,眼底翻湧著委屈與無力。
隨即又慢慢凝起一絲清明。
先前她總想著忍一忍就好,丈夫總會明白她的難處,婆婆也能念著她懷了孩子少些刁難。
可到頭來,忍來的是變本加厲的指責,是丈夫不分青紅皂白的誤解,是自己連買幾個雞蛋補身子都要仰人鼻息的窘迫。
她想起每次伸手向丈夫要家用時,他皺起的眉頭。
想起婆婆摔摔打打唸叨“吃白飯”時的嘴臉,想起自己偷偷縫了三年的暗袋裡。
從未超過一塊錢的窘迫。
那時候她以為,賢惠就是順從,忍耐就是孝順,可如今才懂,沒有錢做底氣,再善良的順從也成了懦弱,再隱忍的孝順也成了理所當然的虧欠。
她定是見過太多像她這樣的女人,才會把這話刻進骨子裡,才會毫不猶豫地幫她典當了手鐲。
錢鳳英抬眼望向巷口雨霧朦朧的方向,眼神裡的迷茫漸漸褪去,多了幾分沉甸甸的通透。
這世上哪有甚麼靠得住的依賴,丈夫會偏心婆婆,婆婆會苛待兒媳,唯有自己手裡攥著的錢,才是實打實的依靠。
腰桿硬不硬,從來不是忍出來的,是錢給的底氣撐起來的。
往後婆婆再罵她不孝,她不必再紅著眼眶辯解。
丈夫再指責她亂花錢,她不必再低聲下氣哀求。
這兩百八十七塊錢,還有那三十塊應急的零錢,是她藏在棉襖裡的底氣,是她在這壓抑的日子裡,能活下去,能活得稍微體面些的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