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鳳英吸了吸鼻子,抬手抹掉眼角未乾的淚,指尖微微用力攥緊了懷裡的錢。
眼神裡的委屈漸漸沉澱,化作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
程雲梨說得對,要想在這家裡站穩腳跟,要想在難捱的日子裡為自己和孩子爭一口安穩飯。
藏著那兩百八十七塊錢,不是為了別的,就是想給自己留條活路。
往後孩子要吃要喝要養,我得有備無患。
也為了將來,萬一……萬一真走到離婚那一步,這錢就是我帶著孩子活下去的出路。
就得把錢握在自己手裡,把腰桿挺起來。
這道理,她懂了,也得照著做。
錢鳳英捧著那沓帶著微涼觸感的錢,指腹下意識摩挲著紙幣的紋路。
眼眶唰地紅了,淚珠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突然砸在錢上。
“謝、謝謝您……”
她喉頭哽咽著,肩膀控制不住地輕輕發抖,眼神裡滿是混雜著慌亂與感激的水光?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丈夫出差了,婆婆躺床上扯著嗓子罵我不孝,說我不肯拿錢給她……可我哪有錢啊……”
“現在你有了。”
程雲梨眼神平靜無波,語氣卻帶著幾分篤定,“記住,這手鐲只有典進,沒有贖出,沒有後悔可能,你應該明白。”
錢鳳英用力點頭,眼裡的淚還沒幹,卻透著幾分光亮,她小心翼翼地把三十塊錢疊了又疊。
包進隨身的素色手帕,緊緊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還抬手按了按。
那兩百八十七塊錢,她眼神閃爍了一下,猶豫地咬了咬下唇,抬手解開一直想好藏在棉襖裡層縫著的暗袋。
那是她偷偷縫的,本來想留著攢私房錢,可三年了,裡面從沒超過一塊錢。
她飛快地把錢塞進去,手指捏著針線,麻利地重新縫好,針腳細密又急促。
離開時,程雲梨送她到門口,從門後拿起一把舊傘遞過去,眼神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帶著幾分溫和的叮囑。
“路上慢點,你身子重。”
錢鳳英雙手接過傘,腰彎得極低,深深鞠了一躬,眼眶又紅了。
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眼神裡滿是真切的感激:“謝謝您……真的謝謝……”
她撐開傘,傘面遮住了大半身影,一步步走進淅淅瀝瀝的雨裡。
背影依舊單薄,腳步卻比來時穩了些,每一步都踩得格外踏實。
程雲梨倚在門框上,目光追隨著她的背影,眼神裡漫著淡淡的悲憫,直到她消失在巷子拐角,才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的女人,她見過太多。
善良,忍耐,把一切苦都往肚子裡咽。
可善良換不來好日子,忍耐只會讓人得寸進尺。
那三十塊錢,也許改變不了甚麼。
但至少,能讓她在月子裡吃上幾個雞蛋吧?
好像還有兩百八十七元傍身。
她眼神微微一動,輕輕搖了搖頭,轉身關上了店門。
————
回憶收攏,無意識握緊了傘柄。
雨還在下,細密的雨絲斜斜織著,打溼了院門外的青石板。
程雲梨撐著油紙傘,身姿挺拔地立在錢鳳英家院門外,耳畔是越來越激烈的爭吵聲,穿透雨幕直鑽耳膜。
那個兩個月前還怯生生垂著眼,絞著衣角說“這不好吧”的女人。
此刻正站在院子中央,胸膛微微起伏,一字一句地討要公道,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我當了我孃家陪嫁的銀手鐲給你抓藥了。”
她抬手護住懷裡的襁褓,另一隻手猛地握拳,指節泛白。
“那隻手鐲典當值三十多塊錢,分文沒剩全花你身上治病了,我還給你們家生下傳宗接代的孫子,憑甚麼連口南瓜都不能吃啊。”
程雲梨嘴角微微向上彎了彎,眼底掠過一絲讚許的柔光,傘沿滴落的水珠濺在腳邊,暈開細小的溼痕。
看來,那剩下兩百八十七塊錢,她終究是藏住了,也終究是醒了。
而今天,錢鳳英要討的,何止是那三十多塊錢。
她要討回的,是被磋磨了三年的尊嚴,是作為女人的底氣。
程雲梨抬腳,傘面微微傾斜,避開迎面而來的雨絲,穩穩走進院子。
院門虛掩著,她推門時發出輕微的吱呀聲,站在門檻邊,便能將院裡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
一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正叉著腰站在院子中央,枯瘦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年輕女人的鼻尖上,眼角眉梢都擰著刻薄,眼神像淬了冰。
“錢鳳英,我告訴你,這個家還輪不到你撒野糟蹋東西。”
老太太唾沫星子隨著怒吼飛濺,“那南瓜是我特意留著兒子回來補營養用的,你倒好,一聲不吭全煮了,敗家娘們。”
錢鳳英低著頭,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眼底的委屈,懷裡的襁褓突然動了動,孩子被嚇得哇哇大哭。
她立刻放柔了動作,輕輕拍著孩子的後背,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媽,我餓……生完孩子身子虛,奶水不夠,孩子也跟著吃不飽……”
“餓?誰不餓?”
老太太發出一聲尖利的冷笑,眼神裡滿是鄙夷。
“我兒子一個月工資才三十二塊五,要養五口人,你倒會享福,坐月子還要吃南瓜粥?我當年生兒子的時候,啃著窩頭都過來了。”
“你當年生自己的兒子唷窩頭?真是搞笑。”
錢鳳英猛地抬眼,眼眶通紅的眸子裡迸出幾分譏誚,懷裡的孩子被她摟得更緊,聲音也拔高了幾分。
“你當年生孩子的時候,當真就一點福都沒享過?公爹活著時明明說過,你坐月子那陣子,婆婆頓頓給你燉雞湯,雞蛋管夠,連紅糖都是用小罐子鎖著單獨給你吃的。”
她深吸一口氣,胸口劇烈起伏。
“我呢?嫁到張家三年,我哪一天不是勤勤懇懇?懷孕八個月還在井邊搓你們一大家子的衣裳,大冬天凍得手腫得像饅頭。”
“這也罷了,生了孩子剛出月子,就下地割麥、在家做飯,沒敢歇過一天。”
“我還倒貼那隻手鐲值三十多塊錢,分文沒剩全花你身上治病了,我還給你們家生下傳宗接代的孫子,憑甚麼連口南瓜都不能吃啊。”
她往前半步,單薄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神裡滿是積壓多年的質問,聲音帶著哭腔卻字字鏗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