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春早時分,松江縣連日陰雨。
程雲梨撐著油紙傘,裙襬小心翼翼地避開積水,一步步走過溼滑的西街,泥濘的路面被傘骨壓出淺坑,濺起的水花沾溼了褲腳。
她眉頭微蹙,眼神清亮卻帶著幾分走訪任務的專注。
剛去縣醫院送完材料,宣傳科要整理一批“婦女能頂半邊天”的先進事蹟,她負責走訪幾個典型。
走到槐樹衚衕口時,一陣壓抑的爭吵聲突然從斜對面的小院裡鑽出來,刺破了雨天的沉悶。
程雲梨握著傘柄的手指微微收緊,腳步不自覺頓住,眼簾輕抬,好奇又帶著幾分審慎的目光投向那扇半掩的木門。
“……你還有臉吃。”
老太太尖利的聲音裹著怒火炸響,緊接著是瓷碗重重磕在桌案上的脆響。
“十二個南瓜,整整十二個?”
她叉著腰站在堂屋中央,三角眼狠狠剜著炕邊的女人,眼神裡淬著冰碴兒,滿是嫌惡與心疼。
炕上鋪著褪色的粗布褥子,年輕女人蜷縮著身子,肩頭微微聳動,雙手緊緊緊握著衣角,淚眼婆娑地抬眼,眼神裡滿是怯懦與哀求,帶著哭腔辯解。
“媽,我就煮了南瓜粥……”
她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哽咽著往下嚥。
“我坐月子,總要吃點東西吧,你們都不在家做飯。我怎麼也得做點飯,雲寶也要吃飯啊。”
“吃?”
老太太往前邁了兩步,手指幾乎戳到年輕女人的額頭上,眼神驟然變得更加凌厲,滿是鄙夷與不甘。
“誰沒生過孩子?我當年生建國的時候,就喝了三天小米粥。”
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語氣越發刻薄。
“你倒好,一天一個南瓜,我種了一季才收了二十幾個,你一個月給我偷吃了一半,才曉得這個事啊。”
程雲梨的腳步徹底停住,傘沿微微傾斜,遮住了半邊臉頰。
眼神裡掠過一絲驚訝與不忍,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傘骨。
系統面板悄無聲息地彈出:
【檢測到強烈情緒波動:委屈、憤怒、絕望。
來源:錢鳳英,距離25米。
可引導交易意願:高。】
錢鳳英?
程雲梨瞳孔微縮,眼神裡添了幾分探究,目光在那扇木門上停留片刻,心裡泛起一絲疑惑。
這個名字像一枚沉入水底的石子,在她記憶裡激起漣漪。
她猛地抬眼,眼神倏然發亮,不是模糊的印象,是清晰的畫面。
兩個月前,也是這樣一個陰雨天。
那時槐樹衚衕口的灰牆前,孤零零立著一個女人。
她挺著將近足月的肚子,棉襖被雨水打溼了肩頭,雙手死死攥著一個藍布包,指節泛白。
雨水順著她枯黃的頭髮往下滴,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眶下是深重的烏青。
那是長期睡眠不足和營養不良的痕跡。
“請問……”
女人聲音沙啞,帶著遲疑,怯生生抬眸,眼神裡滿是惶恐。
“這裡是……能典當東西的地方嗎?”
程雲梨剛開啟當鋪門準備通風,聞聲倏地回頭,目光落在女人身上,眼神裡掠過一絲訝異。
她看見女人站在雨裡,肚子高高隆起,身子卻單薄得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進來吧,別淋雨了。”
程雲梨側身讓她進門,眉眼微垂,目光落在她的肚子上,添了幾分柔和。
女人小心翼翼地跨過門檻,在門口用力跺了跺腳上的泥水,才敢往裡走。
她四下環顧當鋪,眼神裡有一閃而過的驚異,但很快垂下眼簾,被疲憊徹底掩蓋。
“坐。”
程雲梨給她倒了杯熱水,將水杯遞過去,抬眼看向她,眼神平靜無波,“怎麼稱呼?”
程雲梨抬手一招,那婦女身上的雨水便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連衣角都變得乾爽起來。
“錢……錢鳳英。”
女人雙手緊緊捧著杯子,手指凍得發紫,頭埋得更低,眼神躲閃著不敢看她。
渾然不知她身上已經乾乾淨淨,沒有一絲雨水。
“我、我想當個東西。”
她從藍布包裡掏出一個紅綢小包,指尖發顫地層層開啟。
裡面是一隻銀手鐲,款式古樸,鐲身刻著纏枝蓮紋,介面處有磨損的痕跡。
“這是我娘給我的陪嫁。”
錢鳳英聲音很低,眼圈泛紅,眼神裡滿是不捨與無奈。
“我婆婆病了,急性肺炎,住院要交押金……家裡實在沒錢了。”
程雲梨伸手接過手鐲。
入手沉甸甸的,她蹙眉湊近細看介面處的磨損,眼神漸漸凝起。
露出的顏色不太對。
銀器磨損該是發灰的白色,但這個?
她轉身走到油燈下,捏起手鐲湊近火光,用指甲在磨損處輕輕颳了刮,眼神裡多了幾分探究。
程雲梨指尖捏住手鐲邊緣,輕輕一旋,鐲身縫隙裡一絲極淡的金色悄然露了出來,在櫃檯燈光下閃著微末的光。
她抬眼凝眸看向對面的錢鳳英,眉峰微蹙,聲音帶著幾分探究。
“這不是純銀的。”
手腕微翻,將露金的地方朝向錢鳳英。
“這是銀包金,外面裹著一層薄銀,裡面藏著實心金芯,你知不知道?”
錢鳳英雙手下意識攥緊衣角,瞳孔驟然放大,滿臉瞠目結舌:“金、金的?不可能啊……”
指尖下意識想去碰手鐲,又猛地縮回,眼神裡滿是惶惑。
“我娘臨終前塞給我的,說就是普通的銀鐲子,讓我應急用啊……”
“你娘許是真不知情。”
程雲梨拇指摩挲著鐲身斑駁的銀紋,輕輕掂了掂,眼神沉靜如水。
“這種包金工藝解放前很是常見,不少人家怕戰亂遭搶,便把金子裹在銀子裡藏著。”
“這鐲子足有四十五克重,按現在的黑市價,金子一克七塊五,銀價幾乎可以忽略……”
她俯身從櫃檯下抽出算盤,指尖飛快撥弄著算珠,噼啪聲清脆:“折算下來,大概值三百三十七塊五。你打算當了嗎?”
錢鳳英嘴唇翕動著,張了半天沒合上,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茫然。
三百多塊?
這數字像塊巨石砸進她貧瘠的生活,讓她連呼吸都滯了半拍,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多錢。
“我、我只要五十……不,三十就夠了。”
她慌忙擺著手,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眼神躲閃著不敢看程雲梨。
“婆婆住院要交三十塊押金,剩下的……剩下的藥錢我再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