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秀芝臉上的麻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面板變得光滑白皙,五官像是被精心雕琢過,整個人脫胎換骨般漂亮起來。
她下意識地抬手摩挲著臉頰,眼神裡先是掠過一絲茫然,隨即慢慢聚焦,不再是從前的侷促閃躲。
這漂亮不是驚豔奪目的型別,和滿臉麻子時的模樣對比,更像是蒙塵的璞玉被拭去了雜質,是那種乾乾淨淨、無瑕的清秀,不惹眼,卻也讓人無法忽略的那種。
這……這是她嗎?
指尖下的面板細膩得不像話,再也摸不到那些坑坑窪窪的凸起,鏡子裡的人眉眼清清秀秀的,看著竟有幾分順眼。
以前總怕別人盯著她的臉看,走路都要低著頭,如今這樣乾乾淨淨的,原來……原來我也能有這樣一張臉啊。
不算頂好看,卻也不醜了,是那種放在人堆裡,不會被人指著笑,也不會被人一眼記住的模樣,真好,這樣就很好了。
而趙美蘭,那張漂亮的臉蛋肉眼可見地黯淡下去,她下意識地抬手摸向臉頰,指尖觸到一片粗糙,原本靈動的五官雖然輪廓未改,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光彩,眼神裡滿是茫然與錯愕。
但下一秒,她的眼睛卻一下子亮了,像是蒙塵的珠子被驟然擦乾淨,眸光裡迸發出異樣的光彩。
“我……”
趙美蘭指尖發顫地撫著自己的臉,又猛地轉頭看向王秀芝,眼底滿是驚歎,“秀芝,你好漂亮。”
王秀芝也慌忙抬手摸向自己的臉頰,指尖抑制不住地顫抖,眼神裡滿是難以置信的惶恐與希冀:“真的……沒了……”
她猛地推開身邊的人,跌跌撞撞地衝到櫃檯後的鏡子前,死死盯著鏡子裡那張陌生的、清秀的臉,眼眶瞬間泛紅,隨即捂著臉,又哭又笑。
程雲梨端著茶杯站在一旁,眼簾微垂,眼神平靜無波地看著她們。
這樣的典當換甚麼,她不是第一次見。
但每一次,結局都差不多,都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兩人站在當鋪裡,抬眼時目光撞個正著,瞳孔裡都映著對方略顯侷促的身影,忽然不約而同地彎起唇角,眼底漫開細碎的笑意。
“你現在……還挺順眼的。”
趙美蘭抬手攏了攏鬢邊碎髮,眼神裡帶著幾分促狹,嘴角噙著笑意說道。
“你也是。”
王秀芝微微歪頭,眼簾半垂又倏地抬起,目光清亮地掃過趙美蘭,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
“不算太傻了,也不算太醜。”
“去你的。”
趙美蘭伸手輕輕捶了下王秀芝的肩膀,眼底盛著笑意,帶著幾分嬌嗔。
兩人笑著扭打在一處,王秀芝抬手格擋,趙美蘭俯身躲閃,髮絲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眼神裡滿是不加掩飾的親暱,像回到了從前無話不談的日子。
程雲梨倚在櫃檯內側,目光溫和地落在她們身上,眉梢微揚,也跟著微微一笑,眼底漾著淡淡的欣慰。
臨走時,王秀芝腳步頓住,猛地回頭,眼神裡帶著幾分忐忑與期許,望著程雲梨輕聲問。
“程老闆,您說……我們以後會好嗎?”
“看你們自己。”
程雲梨站直身子,目光沉靜地掠過兩人,語氣平和卻帶著分量。
“記住我說的話,別人的眼光不重要,自己是誰才重要。美貌會褪色,智慧會蒙塵,但知道自己要甚麼,比甚麼都強。”
兩人對視一眼,眼神裡滿是鄭重,重重地點了點頭,雙手緊緊握在一起,指尖傳來彼此的溫度,並肩走了出去。
門“吱呀”一聲關上,程雲梨緩步走到天平前,看著上面兩團泛著微光的“執念”,輕輕搖了搖頭,眼底帶著一絲悵惘。
這世上有多少人,為了別人的眼光,典當了自己最寶貴的東西。
但願這兩個姑娘,真的能記住今天。
又過了半年,程雲梨在縣新華書店的書架間穿行,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
王秀芝正站在物理專櫃前,專注著書頁上的公式,眉頭微蹙,看得十分專注。
身邊站著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身子微微前傾,兩人頭捱得極近,低聲討論著甚麼,氣氛融洽。
“王同志。”程雲梨停下腳步,笑著打招呼。
王秀芝猛地抬頭,看清來人後,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盛滿了星光,語氣帶著驚喜。
“程同志。”
她身邊的男人聞言,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轉頭看向王秀芝:“這位是……”
“哦,這是程同志,我以前……以前的鄰居。”
王秀芝臉頰微紅,連忙介紹,又轉向程雲梨,眼神裡帶著幾分自豪。
“程同志,這是縣農機站的李技術員,我們在討論柴油機改良的問題。”
李技術員聞言,憨厚地笑了笑,眼神裡滿是欣賞地看向王秀芝。
“秀芝同志很厲害,提出了幾個我都沒想到的點子。”
程雲梨看著他的眼神,澄澈而真誠,是純粹的欣賞,而非帶著評判的審視。
聊了幾句,程雲梨便笑著告辭離開。
走出書店大門時,眼角餘光瞥見趙美蘭從對面供銷社出來,身邊跟著個高高壯壯的小夥子,正自然地接過她手裡的大包小包,動作十分利索。
趙美蘭抬頭間正好看見程雲梨,眼睛彎成了月牙,抬手用力揮了揮,語氣爽朗。
程雲梨也笑著揮了揮手,眼底滿是欣慰。
兩個姑娘,一個在書店裡和志同道合的人熱烈討論技術,眼神裡閃爍著對知識的渴望。
一個在供銷社外被憨厚的物件細心呵護著,臉上漾著被珍視的笑意。
她們都不完美,王秀芝不算漂亮,眉眼間帶著幾分樸素,趙美蘭不算聰明,偶爾會犯迷糊。
但她們都找到了適合自己的位置,活得舒展而自在。
也許,這就是最好的結局。
程雲梨抬頭看看天,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肩頭暖融融的。
當鋪裡那些形形色色的典當物,還在天平上靜靜懸浮,泛著淡淡的光暈。每一件,都代表著一個靈魂的掙扎與選擇。
而她能做的,就是守著這家小小的當鋪,讓每一個選擇,都儘量少一些後悔。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