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沒甚麼。”
王秀芝垂著眼簾,指尖無意識絞著粗布衣角,聲音壓得平平,“女同志學這個,確實不合適。”
程雲梨猛地前傾身子,眉峰一挑,目光灼灼地盯著她:“誰說不合適?”
王秀芝眼簾顫了顫,沒接話,只是嘴角牽了牽,扯出個澀澀的笑,眼簾垂得更低,避開了程雲梨的視線。
正說著,門外突然撞進一串清脆的喊聲:“秀芝,我來了。”
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趙美蘭掀著門簾跨進來。
紅格子棉襖上沾著點雪沫,兩條油亮的大辮子隨著動作甩了甩,辮梢掃過肩頭。
她面板白皙,杏眼水靈靈的,此刻卻帶著股氣沖沖的勁兒,確實是個亮眼的美人。
“美蘭。”
王秀芝倏地站起身,凳子在泥地上蹭出輕微聲響,眼神裡閃過一絲詫異。
“你怎麼來了?不是說今天去相親嗎?”
趙美蘭一跺腳,撅起的嘴能掛住油壺,水靈的眼睛瞪得圓圓的,語氣裡滿是憤憤。
“別提了,那個男的,一聽說我算術不好,臉‘唰’地就拉下來了,眉毛擰得跟麻繩似的。”
她叉著腰,唾沫星子跟著語氣飛,“還說甚麼‘持家要會算賬’,哼,我會算賬還要他幹甚麼?”
話音剛落,她眼角餘光瞥見程雲梨,身子猛地一頓,腳步收住,辮子也停了晃動,水靈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茫然。
“這位是……”
“文化館的程同志。”
王秀芝側身讓了讓,抬手朝程雲梨的方向虛指了指,眼神裡帶著幾分鄭重。
趙美蘭立刻挺直腰板,雙手往身前一攏,手指緊張地扣著棉襖盤扣,臉頰泛起紅暈。
眼神怯生生瞟了程雲梨一眼又飛快垂下,聲音放軟:“程同志,你好。”
“美蘭在百貨商店布匹櫃檯工作。”
王秀芝抬手指了指身旁的人,目光落在趙美蘭身上,語氣帶著幾分無奈。
“她人很好,就是……算術不太行。”
“何止不太行。”
趙美蘭立刻扯著嗓門接話,手一拍大腿,眉頭皺成個小疙瘩,臉上滿是懊惱。
“上次我把八尺布當七尺賣,虧了六毛四,月底扣工資扣得我肉疼,秀芝,你晚上再教教我打算盤吧?”
“好。”
王秀芝應聲,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眼神倏地黯了黯,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程雲梨將這一幕盡收眼底,眼簾微微垂下,指尖摩挲著衣角,沒多說一個字。
這趙美蘭姑娘確實漂亮,眉眼俏生生的,紅格子棉襖襯得人愈發鮮亮。
可那雙眼睛裡沒甚麼落點,空茫茫的,說話時帶著點沒心沒肺的傻氣,倒像是沒經受過甚麼風浪。
再看王秀芝,答應的時候耷拉著眼皮,手指頭不自覺地蜷了蜷,眼神一下子就暗了,那裡面藏著的失落,旁人看不明白。
兩人的人生,實在是差得太遠了。
趙美蘭的煩惱,是算錯賬目被扣的六毛四工資,是相親時被嫌棄算術不好的小尷尬,是纏著人學算盤的小執著,那些都是輕飄飄的,落在生活表面的小磕絆。
可王秀芝呢?
是物理滿分卻被頂替的名額,是“女同志不合適”的冰冷偏見,是藏在木匣子裡的獎狀,是攥在手心的不甘。
她的煩惱,是沉甸甸壓在心底,差點就要磨掉她一身才華的巨石。
一個是溫室裡被風吹皺了葉的花,一個是野地裡頂著霜雪往上鑽的草。
程雲梨看著兩人一搭一唱的樣子,心裡暗暗嘆了口氣。
典當鋪要收的東西,果然是不一樣的。
趙美蘭要典當的甚麼,是她躲在舒適區裡的保護傘。
王秀芝要典當的是甚麼,是她對抗命運的絆腳石。
這兩人,看似天差地別,卻在這一刻,因為那間小小的典當鋪,因為各自要掙脫的束縛,緊緊地靠在了一起。
程雲梨收回目光,沒多說一個字,只是眼底的神色,又深了幾分。
半天時間倏忽而過,程雲梨將資料盡數整理好。
她見左右無人,便輕手輕腳地留下一張古今當鋪的名片。
這名片可不是尋常物件,只要接觸這張名片的人,自然能悟透裡頭的門道。
果然,三天後的傍晚,古今當鋪的銅環輕叩兩聲,踱進來兩位特殊的客人。
王秀芝抓著衣角,趙美蘭的手扣著她的手腕,兩人眼尾泛紅,腳步發沉地一前一後跨進門。
兩雙眼睛怯生生地瞟著櫃檯後的人影,手挽得死緊,活似彼此是唯一的浮木。
“程老闆。”
王秀芝抬眼飛快瞥了程雲梨一下,又慌忙垂下,聲音發緊,“我們……我們聽說您這兒能換東西。”
自打經歷了那檔子事,她心裡頭越發自卑,見了人就忍不住往後縮,說話都帶著怯意,總像是怕驚擾了誰似的。
所以她跟著趙美蘭來到古今當鋪,想在這兒換個機會,改變自己的命運。
程雲梨從賬本上抬起頭,目光沉靜地掃過兩人緊握著手,淡淡道:“坐。想典當甚麼?”
兩個姑娘倏地對視一眼,眸子裡滿是忐忑與渴望。
趙美蘭用胳膊肘輕輕撞了撞王秀芝,眼神裡帶著催促。
王秀芝咬了咬下唇,眼睫抖得厲害,鼓足勇氣開口:“我想換……換張好看的臉。”
程雲梨指尖摩挲著櫃檯邊緣,目光無波無瀾:“為甚麼?”
“我受夠了。”
王秀芝的聲音發顫,眼圈倏地紅透,“從小到大,因為這張臉,沒人願意跟我做朋友。女同學嫌我醜,男同志看都不看我一眼。”
“我物理考第一,老師說‘可惜是個女的,還是個麻子臉’。我修好了廣播站的裝置,領導說‘姑娘家別搞這些,找個好人家嫁了是正經’。”
她仰頭盯著程雲梨,眼裡憋著淚,卻倔強地不肯掉下來:“我不想再信‘女同志不合適’甚麼的鬼話,不想再讓別人搶走本該屬於我的東西。我就想要張正常的臉,不行嗎?”
程雲梨指尖依舊摩挲著櫃檯的木紋,目光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停留片刻,沒急著應聲,只淡淡抬了抬下巴,示意她接著說。
王秀芝深吸一口氣,胸口微微起伏,那股憋了多年的委屈混著不甘,全湧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