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班，葉清揚眼皮耷拉著，眼底爬滿了紅血絲，連看人都帶著幾分疲憊的滯澀。
“師傅，您沒事吧？”小馬湊上前兩步，聲音放得極低，眼神裡滿是擔憂。
“沒事。”葉清揚抬手揉了揉眉心，抓起搭在一旁的圍裙，利落地繫上，目光掃過後廚，沉聲道，“今天早點名，我跟大家說個事。”
八點整，後廚所有人聚齊了。劉嬸、王大爺、三個學徒工，還有兩個幫廚的臨時工，都規規矩矩地站成一排。
葉清揚往前站了半步，清了清有些沙啞的嗓子，眼神沉沉地掃過眾人：“各位，咱們飯店的情況，大家都知道。對面私營飯店搶生意，咱們連續虧了半年。”
眾人不約而同地低下頭，臉色都不好看，眼底藏著幾分焦慮和無奈。
“我是廚師長，這半年，我一直在想怎麼把營業額搞上去。”葉清揚繼續說，指尖無意識地攥緊，“我想過降價，想過換選單，想過搞活動……甚至想過……”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神黯淡了幾分，終究沒說出“典當味覺”四個字。
“但昨天晚上，我想明白一件事。”他抬眼看向大家，目光裡多了幾分堅定，“咱們國營一廚為甚麼叫‘一廚’？不是因為咱們是縣裡第一個飯店，是因為咱們的菜，曾經是全縣最好的。”
劉嬸抿了抿唇，眼神裡帶著幾分悵然，小聲嘟囔：“那是以前了……”
“以前能做到，現在為甚麼不能？”葉清揚猛地提高聲音，眼神裡迸發出幾分銳利的光，“對面私營飯店菜便宜，花樣多，但他們的廚師有我師父教的手藝嗎？有咱們國營飯店用了二十年的老湯嗎？有王大爺每天四點起來發的面嗎？”
王大爺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眸子裡倏地亮起一點光，像是被點燃的火星。
“從今天起，咱們不跟他們比便宜，不跟他們比花樣。”葉清揚轉身走到灶臺前，手掌重重拍在光滑的檯面上，“咱們就比一樣——紮實。”
“紮實？”小馬撓了撓頭，眼睛瞪得圓圓的，滿是困惑。
“對，紮實。”
葉清揚伸手摸了摸灶臺上的鐵鍋，目光掃過一排錚亮的廚具，語氣擲地有聲，“一份紅燒肉，咱們就實實在在地燉夠兩小時，不偷工減料。一碗米飯，咱們就用今年的新米，不摻陳米。一個饅頭，咱們就發到位，不拿鹼找補。”
他猛地回頭看向眾人，眼神裡燃著一簇火苗：“咱們可能一天賣不出他們那麼多份，但每一個來吃飯的人，吃完都會說——還是國營一廚的菜實在。”
劉嬸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裡滿是猶豫，忍不住開口：“可這樣成本就高了……”
劉嬸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裡滿是猶豫，忍不住開口：“可這樣成本就高了……咱們上個月的賬，都快揭不開鍋了。”
這話一出，後廚裡頓時響起一陣細碎的附和聲。
“是啊，葉廚。”
一個年輕學徒搓著手，眼神裡帶著怯生生的擔憂。
“我家弟妹還等著我發工資買奶粉呢，要是再虧下去……”
“還有煤和菜籽油，都是按計劃供應的，實打實做的話，怕是撐不了半個月。”
幫廚的老張嘆了口氣，垂下眼皮，聲音裡滿是無奈。
葉清揚早就料到會有這樣的質疑，他深吸一口氣，目光沉沉地掃過眾人，抬手示意大家安靜。
“成本高，咱們就從別處省。”
他往前走了兩步，聲音鏗鏘有力。
“我帶頭把工資降三成，師父傳下來的老湯秘方，我今天就貢獻出來，咱們把火候掐得更準，把食材用得更透，絕不浪費一星半點。”
說著，他轉身掀開角落裡的一個陶缸蓋子，一股濃郁醇厚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
“這鍋老湯，是師父當年用十幾種香料熬出來的，三十年了，從來沒斷過火。”
葉清揚伸手輕輕拂過缸沿的灰塵，眼底漾起幾分滾燙的光。
“咱們國營一廚的根，就在這口鍋裡，只要根還在，就不怕站不穩。”
王大爺猛地一拍大腿，渾濁的眼睛裡像是炸開了一團火。
“葉小子說得對，老子跟你幹，大不了少拿點工錢，也不能丟了師父的臉面！”
劉嬸看著那口冒著熱氣的老湯缸，又看看葉清揚眼底的堅定，眉頭漸漸舒展開，嘆了口氣，語氣裡多了幾分釋然。
“行吧，你是廚師長，我們聽你的。”
“對！聽葉廚的。”
“跟著葉廚好好幹。”
此起彼伏的聲音在狹小的後廚裡響起。
葉清揚看著一張張泛紅的臉，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連日來的疲憊，彷彿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天剛矇矇亮，街上還飄著一層薄薄的晨霧，葉清揚就帶著王大爺和小馬，吭哧吭哧把那口沉甸甸的老湯缸抬到了前廳靠窗的位置。
缸口蓋著厚棉布，掀開的瞬間，濃郁醇厚的肉香混著香料味，“騰”地一下漫了出來，瞬間驅散了清晨的涼意。
王大爺挽起袖子，手裡攥著一把長柄勺子，眼神亮得像淬了光，當著路過的行人，一下一下慢悠悠地攪著湯。
咕嘟咕嘟的冒泡聲，隔著窗戶都聽得清清楚楚。
小馬則搬來一張木桌，踮著腳在窗戶上貼了張大紅紙，上面的毛筆字是葉清揚連夜寫的。
國營一廚老湯燉肉，足時兩小時，假一罰十。
沒過多久，就有早起掃街的環衛工停下腳步，鼻子使勁嗅了嗅，笑著衝裡面喊。
“葉廚子，你們這是搞啥名堂？香得我魂兒都快勾走了！”
葉清揚撩開門簾走出來，雙手往圍裙上擦了擦，眉眼彎著笑：“李叔，今天頭鍋肉燉得爛，待會兒掃完街，進來嘗塊解解饞。”
說話間，幾個揹著書包上學的孩子也圍了過來，扒著窗戶往裡瞧，眼睛瞪得溜圓：“哇，好香啊，我媽說國營一廚的肉最實在！”
日頭漸漸升起來，晨霧散了，街上的人多了起來。
買菜的大媽、上班的工人，路過飯店門口，聞到那勾人的香味。
再看到紅紙標語和明晃晃的燉肉鍋，都忍不住停下腳步，交頭接耳。
“國營的店，還敢寫假一罰十，肯定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