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師父,那位老魯師傅,我聽說過他。”
程雲梨翻開筆記,目光落在泛黃的紙頁上,語氣多了幾分鄭重。
“他是十里八鄉有名的紅案師傅,不是因為能把飯店經營得多好,是因為他做的菜有‘人味兒’。他常說,廚子的舌頭是通著心的。”
葉清揚的眼睛瞬間紅了,鼻尖酸得厲害。
他想起了師父,那個總是笑眯眯的小老頭,想起師父手把手教他嘗味的日子。
不是教他嘗“資料”,而是嘗“感覺”。
“清揚啊,你嚐嚐這湯,暖不暖?”“這肉燉得,軟不軟和?”
“這米飯,香不香?”那些話語,此刻清晰得像在耳邊。
“你現在要典當的,不只是味覺。”
程雲梨合起筆記,抬眼看向他,眼神裡帶著一絲嘆息,“是你師父傳給你的手藝的精髓,是你當了十二年廚師的根。”
葉清揚緩緩低下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方才的孤注一擲,此刻全化作了沉甸甸的茫然。
“而且……”
程雲梨快步走上前,在他面前站定,聲音壓得更輕,眼神裡淬著幾分銳利的探究。
“你以為你這麼做,蘇晚晴同志會開心嗎?”
葉清揚霍地抬頭,眼底猛地炸開一片驚瀾,像是被人狠狠戳中了心底最深的隱秘。
“你典當了味覺,就嘗不出她給你做的飯是甚麼味道了。”
程雲梨微微俯身,目光沉沉地鎖住他的臉。
“她給你熬湯,你只能說出模糊說了鹽放了多少,火候多少分鐘,卻嘗不出那裡面的心意。你覺得,這是她要的嗎?”
【宿主,你這是要放棄他這筆生意嗎?】
程雲梨腦海裡響起系統疑惑的機械聲,她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當鋪櫃檯的紫檀木邊緣,眼底掠過一絲冷冽的譏誚。
“古今當鋪的主人是我,我是老闆。”
她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暮色,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喙的篤定。
“我要和誰交易,這是我的規矩。怎麼,系統,你要干涉我的決定?”
【好的,宿主,尊重你的決定。】機械聲瞬間變得恭謹,再無半分質疑。
從當鋪出來,葉清揚沒有回宿舍。
他雙手插在單薄的棉襖兜裡,在深夜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走,一直走到國營一廚門口。
飯店的門關得嚴實,招牌上的紅漆剝落了好幾塊,在月光下顯得斑駁又冷清。
他停下腳步,眼神怔怔地凝在那塊舊招牌上。
恍惚間想起十二年前第一次來這裡,跟在師父身後,仰著脖子,眼睛裡亮得像盛著星星,滿心都是藏不住的激動。
那時候他想,我要在這裡當一輩子廚師,做最好吃的菜。
可現在呢?
他抿了抿乾澀的唇,悄悄繞到後巷,踮起腳尖,試探著推了推廚房那扇插銷壞掉的小窗,動作輕得怕驚動了誰。
翻進去時,褲腳不小心蹭到窗沿的鐵鏽,發出輕微的聲響。
廚房裡一片漆黑,只有清冷的月光從高窗漏進來,淺淺地落在灶臺的瓷磚上。
他循著記憶的方向緩步走過去,在自己用了八年的灶位前站定。
粗糙的手掌輕輕撫過那口大鐵鍋的邊緣,冰涼的觸感裡,帶著被歲月磨得發亮的光滑。
“師父……”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眼底漫上一層溼意,“我該怎麼辦?”
沒有人回答。
他在灶臺前緩緩蹲下,雙臂緊緊抱住頭,脊背繃得筆直,卻又在剎那間垮了下來。
腦子裡像是有兩把鈍刀在反覆撕扯。
一邊是飯店三十多張等著吃飯的嘴,那沉甸甸的責任壓得他喘不過氣。
一邊是師父那句“廚子的舌頭是通著心的”,字字句句,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心口發疼。
還有蘇晚晴。
這個名字剛冒出來,他的眼眶就更熱了些。
他想起上個星期,她裹著厚厚的圍巾,鼻尖凍得通紅,明明感冒了還堅持上班。
下班後卻揣著一個飯盒,腳步匆匆地跑來飯店,隔著後廚的門簾朝他招手,眉眼彎得像月牙。
“清揚,我給你包了餃子,豬肉白菜的,你最愛吃的。”
那天他忙著對賬,飯盒被隨手擱在角落,等想起來時,餃子早就涼透了。
他囫圇吞棗地扒了幾個,甚至沒仔細嚼,就含糊地說了句“好吃”,轉頭又埋進了賬本里。
現在回想起來,他眼神裡湧滿了悔意,連那餃子到底是甚麼味道,都沒嚐出來。
晚上,葉清揚去找蘇晚晴。
她正在宿舍裡糊紙盒——這是街道辦給家屬安排的零活,糊一個一分錢,她晚上常常做到半夜。
“晚晴。”葉清揚站在門口。
蘇晚晴抬頭,臉上沾了點糨糊:“清揚?你怎麼來了?今天不忙?”
“忙完了。”葉清揚走進來,拉過凳子坐下,“有件事,想跟你說。”
“甚麼事?”蘇晚晴放下手裡的活。
葉清揚看著她,這個跟他好了三年的姑娘。
她不算漂亮,但眼睛很亮,看人時特別真誠。
她手上都是繭子,有站櫃檯磨的,有糊紙盒磨的,可從來沒跟他抱怨過。
“晚晴,如果……如果飯店真不行了,我可能得另找工作。”
葉清揚說,“可能錢少,可能累,可能……”
“我說過了,你去哪兒我去哪兒。”
蘇晚晴打斷他,“清揚,你是不是又胡思亂想了?”
“不是胡思亂想。”
葉清揚握住她的手,“我是想說,不管以後怎麼樣,我都不會用不該用的法子去換甚麼,我要堂堂正正地當我的廚師,做我的菜。”
蘇晚晴看著他,眼睛慢慢彎起來:“這才是我認識的葉清揚。”
那一晚,葉清揚在蘇晚晴的宿舍吃了頓飯。
很簡單,饅頭、鹹菜、一鍋白菜豆腐湯。
但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細嘗。
他嚐出了饅頭裡麥芽糖的微甜。
那是王大爺發麵時喜歡加的一點老面引子特有的味道。
嚐出了鹹菜裡花椒的麻香——那是劉嬸老家帶來的秘方。
嚐出了白菜豆腐湯的清淡鮮美。
那是蘇晚晴知道他不喜歡太鹹,特意少放了鹽。
這些味道,細碎得根本數不清,卻全是國營飯店大爺大媽弄的,一瓢老湯、一把蔥花、一勺秘製醬料,實打實熬出來的配料。
它們被妥帖融進每一道菜裡,入口是醇厚的香,是踏實的家常味。
舌頭嚐出的千滋百味,心卻能完完整整地感受到。
他握緊了拳頭,眼底的迷茫徹底褪去,心裡已經清清楚楚,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