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雲梨的心猛地一跳,她深吸一口氣,挺直脊背站起來,緩步走到門後,壓低聲音問:“誰?”
門外沉默了幾秒,才傳來一個嘶啞乾澀的聲音,帶著幾分試探:“我……我收到一張卡片……”
程雲梨眸光一凜,伸手拉開了門栓。
劉素芬站在門外,手裡緊緊捏著那張黑卡名片,指節都泛了白,臉色在巷口的昏暗中顯得格外蒼白,眼底滿是驚疑。
她看著門後的程雲梨,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都愣住了,嘴唇動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字:“程……程雲梨?”
門內的程雲梨靜靜立著,身上一襲銀白旗袍襯得身姿窈窕,裙襬垂墜著細碎的織銀暗紋,在昏黃的燈下漾著淡淡的光澤。
她指尖輕輕搭在門框上,脊背挺得筆直,眉眼間透著一股與這破敗小巷格格不入的優雅。
察覺到劉素芬的目光,程雲梨微微頷首,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從容的笑意。
眼神清亮又沉靜,像浸在溫水裡的琉璃,看不出半分波瀾。
“素芬姐,外面風大。”
她側身讓開門口,聲音溫軟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道,“進來坐吧。”
劉素芬遲疑地邁進門,腳步虛浮地走了兩步,目光飛快地掃過當鋪裡的陳設,眼裡滿是茫然。
“這裡是……”
“這裡是古今當鋪,歡迎來到古今當鋪。”
程雲梨反手關上門,轉身走回櫃檯後坐下,抬手朝對面的椅子示意,“請坐。”
劉素芬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手指依舊死死攥著那張名片。
指腹反覆摩挲著卡片上的紋路,抬眼看向程雲梨,眼神裡帶著急切的求證:“這卡片……是你給我的?”
“是。”
程雲梨坦然迎上她的目光,語氣誠懇,“我聽到你的事,想幫你。”
“幫我?”
劉素芬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苦笑,眼底的光暗了下去。
“呵呵,你怎麼幫?三百塊……那可不是小數目。”
“我可以給你三百塊。”
程雲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銳利地直視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但需要你付出相應的代價。”
劉素芬渾身一震,眼神驟然一凝,緊緊盯著程雲梨:“甚麼代價?”
“典當。”
程雲梨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她看著劉素芬蒼白的臉,緩緩開口。
“用你擁有的、珍貴的東西,來交換你需要的。”
劉素芬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粗糙開裂的雙手上,眼底湧上濃濃的絕望,聲音發顫。
“可我甚麼都沒有了……家裡能賣的,都已經賣光了,你說我還有甚麼啊。”
“你還有。”
程雲梨的聲音輕輕響起,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她看著劉素芬低垂的頭頂,一字一頓道。
“比如……時間。”
劉素芬緩緩抬起頭,眉頭緊蹙,眼神裡滿是茫然的困惑,嘴唇微微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
“壽命。”
程雲梨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沉靜地鎖住她的眼睛,說得更直白一些。
“你可以典當一部分壽命,換取救你兒子的錢。”
劉素芬瞳孔驟然收縮,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撐著櫃檯,指尖都在發抖。
眼睛瞪得滾圓,聲音裡帶著難以置信的尖利:“你……你知道自己在說甚麼?”
“坐下。”
程雲梨抬手按了按桌面,語氣沉穩得沒有一絲波瀾,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聽我說完。”
劉素芬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腳步踉蹌著慢慢坐回去,嘴唇控制不住地發抖,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
“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騙局。”
程雲梨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目光銳利地掃過她蒼白的臉。
“這個當鋪,能進行一些……特殊的交易。你可以典當十年壽命,換五百塊錢,足夠你兒子治病,還有剩餘。”
“十年……”
劉素芬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眼神渙散地盯著桌面的木紋,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角。
“我今年四十三……十年……”
“是,少了十年壽命,你可能活不到七老八十。”
程雲梨毫不避諱,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目光直直地戳進她的心底。
“但如果你兒子死了,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這句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插進劉素芬的心臟。
她猛地捂住臉,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一聲比一聲絕望。
“但如果你兒子死了,你覺得你還能活多久?”
程雲梨垂著眼,指尖輕輕叩著櫃檯的木紋,目光落在她顫抖的背影上,沒有半分波瀾,心裡卻清明得很。
他想:人到了絕境,甚麼荒唐的交易都敢應。
劉素芬的哭聲漸漸低了下去,她鬆開手,慢慢抬起頭,眼底佈滿血絲。
睫毛上還掛著淚珠,眼神卻空得嚇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生氣。
她盯著程雲梨,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甚麼,嘴唇哆嗦著,心裡翻江倒海。
是啊,兒子沒了,她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四十三年的人生,前半輩子窮,後半輩子苦,好不容易拉扯大的娃,要是就這麼沒了,她這把骨頭,埋在黃土裡都閉不上眼。
十年壽命算甚麼?
不過是少活幾年,少受幾年窮罪罷了。
兒子真沒了,就這麼沒了。
她活著還有甚麼意義?
苦熬了半輩子,省吃儉用拉扯他長大,受的那些罪,咽的那些委屈,不都是為了這個娃嗎?
如今娃沒了,她這空蕩蕩的身子,撐著一口氣又能怎麼樣?
活著,不過是生不如死。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那點刺痛反而讓她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程雲梨將她的神情盡收眼底,微微抬眼,目光沉靜地看著她,語氣沒有絲毫起伏。
“想清楚了?”
劉素芬對上她的視線,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終於燃起了一點微弱卻執拗的光。
她吸了吸鼻子,抹掉臉上的淚,聲音沙啞得厲害,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
“我……想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