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驍渾身都透著一股嘚瑟勁兒。
他轉著圈，朝四周做了一個團團揖：“哈哈哈，承讓承讓，多謝各位鄉親捧場，在下張驍，乃是大將軍張衡之子，今日獻醜了！”
曾東大笑：“瞧見沒有，不愧是譯異館的學子，果然厲害，反觀某些人，空有一身肥肉，中了個舉人就自視甚高，還不是被譯異館的學生，一息碾壓？”
那群舉人一臉不屑。
“不就是力氣大麼，一身蠻力，粗鄙不堪，這也值得如此吹噓？”
“我們是讀書人，靠的是筆墨才華，又不是靠蠻力。”
“輸了就是輸了，扯再多也掩蓋不了事實。”朱宣禮淡聲開口，“這一局我們輸了，下一局的出題權在我們手裡，比甚麼，由我們定，趕緊想想比甚麼。”
這邊，張驍大步走回譯異館的陣營。
他剛站穩，樊沛就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可以啊你，那胖子的胳膊有你大腿粗，你一隻手就給他按趴下了。”
張驍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跟你們說，就他那樣的，再來三個我也照樣一隻手，我爹軍營裡隨便拉出一個伙頭兵，力氣都比他大，你們是沒摸他的手，軟綿綿的，我一握就知道，贏定了。”
“別高興得太早。”孟無虞淡淡蹙眉，“這一局該輪到他們出題了。”
“下一局我上。”祈善堯開口，“不管出甚麼題，本殿接了。”
正說著，舉人陣營走出一個高瘦的人，他是此次鄉試的第二名，姓高，大家都喊他高亞元。
“第三局，來一場策辯如何？”他拱了拱手道，“雙方各執一詞，立論，駁論。”
圍觀群眾面面相覷。
“甚麼是策辯？”
“簡直聞所未聞？”
“策辯嘛，就是給你一個題目，正反兩方各說各的理，你說你的，我說我的，最後讓大家評評誰說得在理。”
不止是市井百姓一頭霧水。
張驍和樊沛，更是一臉懵圈，全然不明白這兩個字是甚麼門道。
張驍抓抓下巴：“這不就是吵架嗎，看誰能吵贏？”
樊沛搖頭：“搞不懂，反正不用我上場了，三殿下，靠你了，加油。”
祈善堯：“……”
策辯這個詞他聽過，在國子監上課時夫子提過，說是進士科裡最見功力的一項，考的不只是學問，還有思路、機變、口才。
但夫子也就提了一嘴，沒有教過他。
他腦子裡飛速轉了一圈，發現自己對這個東西的瞭解僅限於知道它叫甚麼名字。
這一局，他沒法上。
總得是他知道一點的東西，他才能接，對不對？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了顧修然。
顧修然：“……”
他苦著臉連連搖頭，他哪有本事應付亞元出的策辯？
一時間，譯異館幾人的目光，下意識望向了孟無虞。
不知甚麼時候開始，這個不到二八年華的少女，竟已成了五人之中無形的主心骨。
孟無虞心頭也是一陣發虛。
她自幼雖有讀書，可讀的多是閨閣典籍，從不曾學過何為立論、何為駁論，策辯於她而言，同樣是全然陌生的領域。
可……
五人之中，樊沛、張驍已然上場。
祈善堯身為皇子，不通政務義理，純是空有身份。
顧修然性子柔弱木訥，不善言辭對峙。
算來算去，左右無人可用。
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孟無虞邁步走了出去，揚聲道：“高亞元，這一局，由我來。”
“孟小姐，策辯是學問上的較量，不是我們瞧不起女子，實在是……”高亞元輕蔑笑了聲，“女子在這方面，天然就弱了些，不如換一位男子上來？”
“既然諸位對女子如此有偏見，那不如便以此引申立題，讓諸位看看，女子，究竟配不配論辯，配不配談義理。”孟無虞高高抬著下巴，“當然，出題的決定權在你們手裡，你們是出題方，由你們來定辯題，我只是提議。”
她一個人站在場中央，把姿態放得如此之低，又把話說得如此之滿。
若推脫，倒像是顯得他們不敢。
高亞元只能應下：“既然孟小姐有這個膽量，那我們也不客氣了，第三局策辯，我為正方，主張女子無需讀書，恪守女德即可；孟小姐為反方，可儘管辯駁，以一炷香為限。”
“好。”孟無虞的聲音乾脆利落，“就這個。”
祈善堯眉頭一沉：“這個辯題太刁鑽了，等於要駁幾千年的禮教，不好駁。”
“非也。”顧修然開口，“孟無虞不懂經義治國，便故意引導對方定下一個與女子相關的辯題，你們想想，我們的老師江臻，以女子之身立足文武百官之列，孟無虞是老師最得意的門生，定然有很多話可講，這一題我們有優勢。”
曾東點燃一根香，第三局比試，正式拉開了帷幕。
高亞元整了整衣襟，率先開口：“《女誡》開篇便講，婦德不必才明絕異，女子以柔順為德，以恭謹為行，認得幾個字，便已足夠……古往今來，凡女子逞才者，多招禍端，諸位且看史書，妹喜有才而夏亡，妲己有才而商亡，褒姒有才而周亂……這些女子哪一個不是聰慧過人？可她們的才智用在了何處？用在蠱惑君王、禍亂朝綱上。女子讀書太多，便是捨本逐末，便是忘了自己的本分。”
話音落下。
圍觀的男子們滿臉稱讚。
“說得好！”
“以史為鑑，有理有據，這份功底不愧是鄉試裡殺出來的。”
“女子書讀多了心野了，還怎麼嫁人？”
“……”
“高亞元說得確實精彩。”孟無虞拔高聲音，“我倒想請教，夏桀、商紂、周幽，誰讓他們坐的江山？是他們自己。誰讓他們荒淫無道？是他們自己。君王自己昏庸失德，亡了國，卻把罪名推到女子頭上，亡國的決斷都是他們做的，最後承擔罵名的卻是女子，這叫甚麼道理？這不是在論女子該不該讀書，這是在替亡國之君卸責。”
她笑了聲，繼續道，“再來，舉人老爺說女子認得幾個字便已足夠，讀多了便是捨本逐末。那請問，大夏開國皇后親手寫史書，是不是捨本逐末？百年前大才女謝青因，詩作流傳至今，是不是捨本逐末？當今大夏第一女官主持編纂承平大典，是不是捨本逐末？這些女子的才智，有沒有禍國？沒有。她們的才智，光耀千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