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無虞聲音落下。
大堂之中有一瞬間的寂靜。
隨即,一群婦人高聲喝彩。
“小丫頭說得好,太好了!”
“對,我們女子,也該讀書識字,也該明事理!”
“反正我會讓我閨女讀書,就送去譯異館,挺好……”
“孟姑娘此言差矣!”高亞元大聲壓過了喝彩聲,“孟姑娘所說的那些女子,都是特例,百年未必出一個,特例不能作為常理,天下絕大多數女子才智平庸,讀多了書反而容易移了性情,認得幾個字,知書達理即可,若是人人都去窮究經典,鑽研學問,那便是捨本逐末……女子之德在於持家,女子之責在於相夫教子,聖人定下的綱常倫理,幾千年來不曾變過,自有其道理。”
孟無虞上前一步:“我倒想問一句,你們覺得女子才智平庸,是因為她們天生就平庸,還是因為她們從小到大沒有機會讀書才顯得平庸?男孩子從小被送進學堂,讀聖賢書,學經義策論,練十幾年的本事,女孩子從小被關在閨房裡,學的是女紅針黹,聽的是《女誡》《女訓》,她們連書都沒摸過幾本,然後你們指著她們說,看,女子果然才智平庸……這不是她們平庸,是從來沒人給過她們機會,不給人吃飯,卻說人沒力氣,這公道嗎?”
“再來說持家,女子讀不讀書,和能不能持家,有甚麼衝突?讀了書就管不好家?讀了書就相不好夫、教不好子?這中間的道理,亞元老爺能不能說給我聽聽?”
一連串的問題,叫高亞元額角冒汗。
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男主外女主內,此乃人倫之基,女子一旦讀多了書,便會不滿於內,一人如此,一家不安,一家不安,一國不寧……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擔憂,這是幾千年來所有聖賢的共識,孟姑娘,若今日在場的女子聽了你的話,都以為自己會成為大夏第一女官,回去便不安於室了……”
孟無虞冷笑一聲:“幾千年的規矩,所有聖賢的共識,就能讓我一個小女子閉嘴認輸嗎,可我問你,幾千年來,人倫綱常有沒有變過?最早,是母系宗族,女子為尊……”
二人你來我往,氣氛愈發熱烈。
男子們大多支援高亞元,女子們則清一色站在孟無虞這邊,雙方的喝彩聲交織在一起。
連外面路過的行人,都被這熱鬧的氛圍吸引了進來,紛紛擠在火鍋店門口窗邊,探頭探腦地看熱鬧。
不知不覺間,一炷香的時間悄然過去。
曾東走上前,雙手一拍,大聲喊道:“時間到了,策辯結束,接下來,便是評判勝負的時候了!”
他在場地中間劃出一道無形的界限,“諸位鄉親,咱們就按之前說的來,支援女子不必讀書的,站我左手邊這一列,支援女子該讀書的,站我右手邊孟姑娘身後這一列,大家一定要公平公正。”
女子們沒有一個猶豫的,全部站在了孟無虞身後。
可即便是這樣,右邊的人數還是比左邊少了一些,因為大晚上出門的女子本來就比男子更少。
有幾個男子在猶豫。
“我覺得那姑娘說得挺在理的。”
“我娘就識字,我家的賬全是我娘在管,我爹都聽她的。”
“女子讀書了還是好一些,至少能教育子女……”
那幾個男人剛站在孟無虞身後,旁側就響起了一陣嗤笑。
“你們一群男子,居然站在女子身後?”
“是不是要當軟骨頭?”
“給女人臉,那就是讓男人沒臉……”
那幾個男子悻悻地轉身,換了陣營,走到了高亞元那邊。
曾東皺眉喊道:“諸位要想清楚了再站,眾目睽睽之下,站了哪邊可不能反悔!”
等人群徹底站定。
曾東便開始清點人數:“舉人老爺這邊,八十九人……譯異館這邊,七十七人……”
“孟小姐,承讓了,你輸了。”高亞元拱手,“看來,女子終究是女子,就算能言善辯,也贏不了我們。”
孟無虞咬住唇。
她不認為自己輸了。
論言辭,論道理,她沒有輸,她引經據典,句句在理,說出了女子的心聲。
可她又確實輸了。
輸在了那些被偏見裹挾的人,輸在了這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見裡。
輸在這場評判從一開始就不是在比誰的道理更對,而是在比哪邊的人更多,而在外頭,女子從來就沒有人多勢眾過。
她明明不差,明明拼盡了全力……
孟無虞眼眶一紅。
“誒……”見她這般,樊沛有些手足無措,“我們不認為你輸了,你這叫……雖敗猶榮,對,雖敗猶榮,我們以你為榮。”
張驍點頭:“這不是你的錯,你別自責……”
祈善堯繃緊唇:“接下來這一局,我們出題,我來上,幫你扳回一城。”
他大步踏出去,“第四局,我們譯異館出題,比術數。”
眾舉人神情有點僵硬。
他們自幼苦讀聖賢書,心思全在八股文策論上,術數不過是偶爾涉及的邊角知識,根本不擅長。
祈善堯把他們的猶豫看在眼裡,嘴角微微一挑:“今年鄉試就有術數,這可是你們讀書人最擅長的科舉正途,比術數,算是本殿讓著你們了,你們要是不敢接,也行,換個你們會的?”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對方哪還禁得起激。
舉人陣營,一個術數還算可以的人,走出來,拱了拱手:“有何不敢,那就如殿下所言,比術數。”
“好,爽快!”祈善堯轉頭看向圍觀的人群,指著一個穿著長衫的百姓,“那就由你,隨便出個術數題,我們誰先算出答案,誰就贏,如何?”
那被點名的百姓絞盡腦汁,琢磨了半天,語氣試探:“那,從一加到一百,加起來一共是多少?”
曾東已經命人取來了兩個算盤,放在二人面前。
那舉人立刻抓過算盤,手指翻飛,噼裡啪啦地撥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