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皇子府剛修繕完成。
院內種著成片的翠竹與素蘭,清風拂過,竹影婆娑,蘭香嫋嫋,牆角爬著翠綠的藤蔓,偶有幾聲鳥鳴傳來,靜謐而清幽,處處透著主人低調內斂的風骨。
“哇,江施主,藺施主,你們都來啦。”悟塵從院內跑出來,“你們看,我昨天撿了一隻受傷的鸚鵡,這鸚鵡真漂亮,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綠毛。”
藺晏晏咳了咳:“綠毛這個名字是不是太草率了?”
悟塵歪著頭:“它一身綠毛,我叫綠毛,它就知道在叫它呀,是吧綠毛?”
鸚鵡咕咕叫了兩聲。
祈今越領著江臻到了書房:“所有賬冊都在這裡了,你安心查賬便是,府內的人,不會隨意打擾。”
“多謝殿下。”她抬眸,“如此周全,江臻感激不盡。”
不多時。
孟子墨帶著一大幫人到了。
以他的長子孟無憂為首,次子幼子為輔,再加上孟氏商行所有信得過的賬房先生。
孟無憂掃過那些堆積如山的箱子,沉聲道:“你們所有人,兩個人一組,按照年份查賬,一人查,一人核,查完一本,登記一本,有問題的單獨放,沒問題的歸到另一邊……”
賬房先生們紛紛點頭,各就各位,很快忙碌起來。
孟無憂是孟氏商行的繼承人,孟家世代經商,賬目往來浩如煙海,他從小就在賬堆里長大,任何賬到他手裡,翻一遍就能看出問題。
但事關冤情,他不敢託大,拿著算盤,仔仔細細核算。
江臻也在算。
她用現代方式整體核算,看能不能找出漏洞。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所有人都全神貫注,不敢有半分懈怠。
一本又一本,一頁又一頁。
從白日的天光微亮,到傍晚的夕陽西沉,再到深夜的月上中天,查賬的進度一點點推進,可眾人的神色卻愈發凝重。
賬目做得十分規整,每一筆收支、每一份回執,都清晰明瞭,連最細微的數字核對,都找不出半點破綻。
江臻知道。
一定有甚麼地方被忽略了。
她放下賬冊,站起身,走出書房。
夜風迎面吹來,帶著涼意。
就在她陷入沉思之時,一件披風搭在了她的肩頭。
她回過頭,祈今越站在她身後。
月光照在他那張清俊的面容,他的長髮只用一根素帶鬆鬆挽著,比平日裡多了幾分出塵的味道。
“我修行的時候,寺廟很窮,每日粗茶淡飯,一身素衣,所求不過三餐溫飽,那時候,我便明白一個道理,越是執著於某一件東西,就越容易被它困住。”祈今越開口道,“江大人如今,便是被那三十萬兩白銀困住了,你執著於查詢賬目中的錯漏,執著於證明那三十萬兩是被人篡改,卻忘了回歸質樸。”
江臻渾身一震。
是啊,她從始至終,都陷入了一個誤區。
預設了三十萬兩白銀被貪墨這個前提,所以拼盡全力去查詢賬目漏洞。
若是跳出這個前提,事情會是怎樣?
片刻的怔愣後。
江臻彎唇一笑:“多謝殿下點醒,江臻茅塞頓開。”
話音未落,她便轉身快步衝進書房。
肩頭的披風被夜風吹落。
書房內,眾人依舊疲憊地守在賬冊旁。
“孟無憂。”江臻開口,“我們重新核對賬目,這次,我們不查漏洞,只查每一筆撥款的去向與實際用途。”
孟無憂立即走到另一堆賬冊前。
江臻問道:“那場戰役,戶部一共往前線撥了多少筆銀子?”
孟無憂仔細看後,回答:“三筆。”
“第一筆,十萬兩,全部用於購置糧草與基礎軍械。”
“第二筆,十二萬兩,一部分補充糧草,一部分用於修繕軍營,剩餘部分作為將士的月餉,用了一個月有餘。”
“第三筆,也就是我們目前核查的這三十萬兩白銀,這筆錢是在增援五萬將士之後撥付的,軍營的回執倒是有,確認收到三十萬兩,但並未註明具體用在何處。”
江臻面色沉吟:“那你快速算一下,增援五萬將士後,二十天的糧草,軍械損耗,大概需要多少銀兩,還有戰後戰死將士的撫卹金,大概需要多少?”
孟無憂拿起算盤,噼裡啪啦的算起來,不多時,給出了結果:“十一萬多將士二十天的糧草,大概需要八萬兩,軍械損耗與軍餉,大概需要十二萬兩,戰後戰死將士的撫卹金,大概需要七萬兩,這三項加起來,一共二十七萬兩左右。”
“還有三萬缺口……”江臻道,“有沒有可能用於安置傷員、運送糧草的路費,或是其他戰事相關的開支?”
“完全有可能。”孟無憂面色凝重,“也就是說,這三十萬兩,剛好能覆蓋增援後到戰勝期間的所有戰事開支。”
江臻笑了:“所以,根本不存在貪墨這件事。”
在場所有賬房先生面面相覷。
藺晏晏急切道:“既然沒有貪墨,那為甚麼會存在這個案子,證物竟然都有了?”
“我也不清楚。”江臻道,“現在查賬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關鍵在於證物,只要證明那是偽證,一切迎刃而解。”
她看向在場的眾人,“查了一天一夜,辛苦大家了,大家都回去好好休息吧。”
藺晏晏和孟子墨想留下來。
江臻揮揮手:“雖然不用查賬了,但今天查出的結果也是洗清鎮國公府冤屈的強有力證明,我得一個人靜下心好好整理一下,你們都回去睡吧。”
書房裡只剩下江臻一個人。
她坐下來,鋪開一張紙,拿起筆,蘸了墨,開始寫……
燭火漸漸微弱,夜色越來越濃。
天色微亮時,她再也撐不住,一頭倒在了書案上,沉沉睡了過去。
一直站在院內的祈今越,聽見屋內沒了動靜,在門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他輕輕推開門,走了進去。
燭火滅了,書房裡光線昏暗,只有窗紙透進來的微光,薄薄的,淡淡的,像一層紗罩在她的面頰上。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她垂落在額前的碎髮。
意識到這個動作過於唐突。
他立馬收回手,闔上眼眸唸了一段經,這才睜眼,江臻還是沉沉睡著。
他將之前掉落的披風重新搭在江臻的肩頭。
轉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