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霄怔怔地看著那個字。
那個奴字。
刺痛了他的眼睛。
昔日族人的笑靨閃過眼前,“老祖~”
“老祖回來了。”
“老祖又突破了。”
“是啊,都渡劫了。”
“老祖飛昇了!”
“孩子……你是咱們一族的光啊,你一定要好好修煉,一定要好好守護著蒼生。”
“為甚麼是蒼生,不是你們嗎?父親。”
“一樣的,因為蒼生有我們。”
許久許久,久到他都快遺忘的記憶,開始從眼前揭開,曾經的曾經,他也是為著族人的期許,父母的期盼,以及心中道義,才登上了那高位。
可後來呢。
後來……
他忘記了。
忘記了一切。
只想著更高更高更高的位置去。
他很久沒回頭了,也沒有往後看了,所以並不知道他的族人一個個地倒下。
而他踩著這些血肉與屍骨,步步登高,直至被打落地獄,再回頭,一個人都沒有了。
因為他的選擇,他的族人替他承擔著這些代價。
滅族。
還是被他曾經視為同伴的人殺的。
“哈哈哈。”青霄想笑,他也大笑著,在茶樓內,他的笑聲顯得悲涼且絕望。
錯了。
全錯了。
一步錯,步步錯。
他一個凡人,為何妄想與神明比肩,他明明只需要做到該做的,他為何還要再貪圖那上方的一點位置。
那十萬年,真的坐得舒服嗎?
捫心自問,那十萬年只坐得膽顫心驚,總擔心自己被別人拉下來,總擔心有人趕超自己,總擔心自己不夠努力,就被其他人比下去。
第一真的那麼好嗎?
青霄不知道,他也曾經感受過,被人稱讚過,裴氏第一,萬年難得一見的天才。
可上了仙界,不過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也不過是芸芸眾生的一員。
自那之後,他不敢懈怠一日,不敢鬆懈一日,日日修煉,夜夜冥思,就怕被人超過,終於,把當年的同齡人一個個拋在身後,又登上了那高處,可又怎樣,不過千年光景,更厲害的星沉上來了。
他年輕,大膽,更有天賦。
很快就超過他們,當上了四大仙尊之首,那會說羨慕?沒有。嫉妒,亦沒有。
即便是一些自嘲,也不過是尋常的情緒罷了。
人之慾望。
是,他都當了仙尊,可還是沒能褪了這個慾望,其實,他本來也不成功。
青霄坐在屋頂,看著仙界的夜空,曾幾何時,他也曾坐在人間的屋頂,看過凡間星空。
那會身邊有友、有伴、有親人。
可如今,不過是寒風幾許,夾雜黃沙,吹在臉上,粗糲又充滿了磨砂感。
如他的人生,看得一帆風順,可伸手一摸,全是噪點。
再用力一撕,如紙一般,輕易碎掉。
青霄沒說話。
“前輩,道心不穩,境界是會下跌的。”懶洋洋的女聲響在身側,青霄沒回頭,也知道敢在這個時候觸自己黴頭的是誰。
“那不是正好,你可以直接殺了我。”
“我是想,但解決不了問題啊。”嘆息聲響起,女子似乎頗為苦惱,“你們這些活得久的,很難殺啊。”
“我毀了肉身吧,你們還有元神,滅了元神,你們還有殘魂,殘魂都屠了,你們還有神念。
“有時候我都在想,你們是不是已經達到了與天地齊壽,所以我根本就殺不了。
“還是說,你們有我不知道的秘密,是不是要等我突破仙尊,才能領悟到。”
這般實誠的對話,叫青霄回過頭,他看著葉綰綰,可葉綰綰迎空拋過來一個酒壺。
青霄伸手接住,他疑惑地看著酒壺,“酒?”
“我想你會需要。”葉綰綰笑了笑,說完,她咬開瓶塞,往嘴裡倒了一大口。
“痛快。”
她暢快道。
青霄看她這暢快的神色,也跟著開啟,跟了一口,可苦得他直接噴了出來,“這甚麼?”
“佳釀啊。”葉綰綰笑盈盈,“你再喝一口。”
青霄不信了,“你當我傻子?”
葉綰綰笑了笑,她再暢飲了一口,“不信就算了。”
許是她的態度太過灑脫,青霄還是信了半分,這次再嘗試,發現苦中帶澀,可澀裡回甘,卻是有些不同。
“這是……”
“茶酒。”
“……甚麼奇怪的東西。”
面對青霄的嫌棄,葉綰綰卻是笑盈盈地說,“借酒消愁,飲茶醒神,我既想消愁,又想保持清醒,就自己釀了這個。”
“……你拿茶葉釀酒?”
“是啊。”葉綰綰屈膝坐在屋簷上,手肘借力架在膝蓋上,小臂支起,託著腮,“人人常說凡事不可兩全,可我偏要兩全,消愁的酒我要,清醒的茶我也要。”
“你倒是貪心。”
“人都是貪心的。”葉綰綰笑看向了他,“人有追求是好事,仙有追求,亦是正途,慾望,從不是錯。”
“那甚麼是錯。”青霄問。
“有愧於心,便是錯。”葉綰綰道。
青霄一怔,他低頭思索,又問,“可那一刻,不覺呢。”
葉綰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就不覺。”
青霄難以置信地看向了葉綰綰,“你……”
葉綰綰:“他人之道是道,我之一道,亦是道,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道,論對錯,那是對你我之道的不公。
“即便是走到最後,誰也不知道誰為對,誰為錯。
“你不覺得自己有錯,我也不覺得,我當年能贏你,是我與師父拼盡全力之結果,所以我能站在這裡說我贏。
“但,如果當年我與師父拼盡全力也沒贏你,那站在這裡說教的就是你了。
“所以,我不與前輩論道之對錯。
“我只問一句。”
葉綰綰看著青霄的眼睛,“你有愧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