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除夕前夜
臘月二十八,上海。
離春節還有兩天,整座城市已經浸在年味裡。南京路上掛滿了紅燈籠,豫園的集市擠滿了買年貨的人,外灘的摩天大樓亮起了“恭賀新春”的燈光秀。
一切看起來祥和安寧。
但在虹口區一條不起眼的小巷深處,一家新開的日本料理店卻門可羅雀。
店名叫“松野井”,裝修得低調而考究——原木色的門臉,掛著半截布簾,簾子上印著三個褪色的字。沒有招牌燈箱,沒有迎賓員,甚至連大眾點評都搜不到。
可就是這樣一家店,三天前剛開業時,卻有人看見幾輛掛著領事館牌照的車停在門口。
此刻,店裡沒有客人。
後廚,四個人圍坐在一張矮桌旁。
桌上擺著的不是生魚片,而是一張上海地圖。地圖上標註著幾個紅圈——嘉定核工業研究院、浦東張江高科技園區、松江某研究所……
“人造太陽,”為首那人開口,聲音像砂紙磨過玻璃,“華夏人的聚變技術,領先全世界至少十年。我們的任務,就是把那十年的差距,抹平。”
他叫老樹野草,五十出頭,光頭,臉上有一道從眼角斜劈到嘴角的疤痕。那疤痕讓他的笑容看起來格外猙獰。
他是虹口道場三十年來的王牌,精通一種失傳已久的古武——獅子吼。這功夫練到極致,一張嘴就能吼出次聲波,能震碎玻璃、震塌牆壁、震斷人的心脈。
“野草君說得對。”坐在他左手邊的人接話,聲音尖細,像指甲劃過黑板。這人叫松下一郎,三十出頭,瘦得像竹竿,但眼神裡透著一種詭異的興奮,“聚變技術一旦到手,華夏人的能源優勢就不復存在。到時候,他們的航母、潛艇、無人機,都是廢鐵。”
松下一郎的異能是“電”。他能讓身體產生高壓電流,速度快如閃電——不是比喻,是真的能跑出閃電般的速度。他曾經在一次任務中,用三秒鐘穿過東京最繁華的街道,沿途放倒了十七個追蹤他的警察。
“我只關心一件事。”第三個開口的人聲音低沉,像從地底傳來。他叫井田鬼樹,四十歲,矮壯,雙手粗糙如樹皮,“目標在哪裡?”
井田鬼樹的異能是“力”。他體內有四象之力——不是誇張,是真的有四頭大象的力量。他曾在沖繩的訓練場上,單手掀翻了一輛十噸重的卡車。
老樹野草指著地圖上的一個紅圈:“嘉定,核工業研究院。他們的核心實驗室在地下五十米,有三道防護門,二十四小時監控,三百名安保人員巡邏。”
他頓了頓,笑了。
“但對我們來說,這些都不是問題。”
松下一郎舔了舔嘴唇:“甚麼時候動手?”
“除夕夜。”老樹野草說,“華夏人的春節,他們最鬆懈的時候。井田負責破門,我一郎負責清理安保,野草君負責——如果他們有甚麼隱藏的防禦力量。”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撩開布簾的一角。
外面,巷子裡空無一人。遠處的南京路上,燈火通明,歡聲笑語隱隱傳來。
“多好的夜晚。”他喃喃道,“可惜,很快就要不太平了。”
二十七、豫園偶遇
臘月二十九,下午,豫園。
麒麟拎著兩盒剛買的五香豆,在人流中穿行。他穿著一件灰色羽絨服,戴著棒球帽,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大學生——如果忽略他懷裡那捲用油紙包著的舊軸的話。
“讓一讓,讓一讓——”他側身躲過一個舉著糖葫蘆狂奔的小孩,又靈巧地避開一對自拍的情侶,好不容易擠到九曲橋邊。
橋對面,一個穿青色羽絨服的人正站在湖心亭前,負手望著水裡的錦鯉。
麒麟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大哥,你約我來這兒,就為了看魚?”
青龍沒回頭,只是輕輕抬了抬下巴:“你看那幾條紅的。”
麒麟低頭看去。九曲橋下的水池裡,幾十條錦鯉悠閒地遊著。其中有幾條格外鮮豔,紅白相間,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好看。”
“好看是好看,”青龍終於轉過身來,“但你看它們遊的方向。”
麒麟仔細看了看。那幾條紅錦鯉確實在繞圈——不是隨便繞,而是有規律地繞著水池中央的一塊假山石,一圈,兩圈,三圈……
“這是……”
“在警告。”青龍說,“告訴其他的魚,那塊石頭下面,有危險。”
麒麟的眉頭皺了起來。
“虹口區那家新開的料理店,”青龍壓低聲音,“那幾個人,不簡單。”
“查到了?”
“查到了。老樹野草,虹口道場三十年王牌,獅子吼傳人。松下一郎,外號‘雷神’,能放電能跑。井田鬼樹,力大無窮,四象之力。”青龍頓了頓,“他們來上海,目標是甚麼,還不清楚。但肯定不是甚麼好事。”
麒麟沉默片刻,問:“要動手嗎?”
“不急。”青龍搖頭,“讓他們先動。動了,才知道他們要甚麼。”
他轉身朝外走,麒麟跟上。
兩人穿過人群,走到豫園門口。門口的石獅子旁,白虎正倚著欄杆啃冰糖葫蘆。
“老二,”青龍走過去,“那邊怎麼樣?”
白虎把最後一顆山楂嚥下去,抹了抹嘴:“那家店,昨晚有輛車進去,牌照是領事館的。今天早上,又有三個人進去,兩個男的,一個女的。”
“女的?”
“嗯,不是他們三個裡的。像是……接頭人。”
青龍的目光微微一閃。
“知道了。繼續盯著。”
白虎點點頭,把竹籤往垃圾桶裡一扔,雙手插兜,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人群中。
麒麟看著他的背影,忽然問:“大哥,這一次,還是我上?”
青龍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複雜的情緒。
“不一定。”他說,“這一次,可能我們都得上。”
二十八、除夕煙花
除夕夜,嘉定。
核工業研究院的大門緊閉,只有門衛室裡亮著燈。一個保安正盯著監控螢幕,偶爾打個哈欠。
地下五十米,核心實驗室內,巨大的託卡馬克裝置安靜地佇立著。這個裝置裡,正在發生著和太陽內部一樣的核聚變反應——上億度的等離子體被磁場束縛著,釋放出驚人的能量。
這就是“人造太陽”。
此刻,實驗室裡空無一人。只有各種儀表在無聲地閃爍,記錄著每一次微觀世界的劇烈碰撞。
地面忽然微微一顫。
監控室裡,那個打哈欠的保安愣了一下,湊近螢幕。
螢幕上,三道防護門的第一道,顯示“已開啟”。
他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確實是“已開啟”。
然後,第二道。
第三道。
警報聲驟然炸響。
保安抓起對講機,聲音發顫:“有人闖入!地下實驗室!重複,有人闖入——”
話音未落,對講機裡傳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然後徹底安靜了。
地下五十米,井田鬼樹站在第三道防護門前,拍了拍手。那扇厚達半米的合金門,此刻像一個被捏扁的易拉罐,扭曲著躺在地上。
“太脆了。”他嘟囔道。
身後,松下一郎的身影一閃而入。他的速度快到監控都拍不清,只能看見一道電光劃過。
“安保交給我。”他說。
話音未落,他已經消失在走廊盡頭。緊接著,遠處傳來幾聲悶哼和人體倒地的聲音。
老樹野草最後一個走進來。他站在實驗室中央,看著那座巨大的託卡馬克裝置,眼中閃過一絲貪婪。
“這就是人造太陽……”他喃喃道,“華夏人最驕傲的寶貝。”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巴掌大的裝置,開始掃描裝置的資料介面。
就在這時,一個聲音從身後響起。
“除夕夜不回家過年,跑這兒來偷東西?”
老樹野草猛地轉身。
實驗室門口,站著五個人。
青龍、白虎、朱雀、玄武、麒麟。
老樹野草的眼睛眯了起來。
“五行使者。”他說,“傳說居然是真的。”
“傳說多了。”白虎咧嘴一笑,“你信的那個,不一定準。”
松下一郎的身影從走廊那頭閃回來,落在老樹野草身邊。他的臉色不太好看:“外面三十七個,全倒了。”
井田鬼樹也退回來,三個人背靠背,成犄角之勢。
老樹野草深吸一口氣,忽然笑了。
“五對三,不公平。”
“那你想怎樣?”朱雀開口,聲音清脆如鈴。
“一對一。”老樹野草說,“你們派一個,贏了,我們認栽。輸了,讓我們走。”
白虎哼了一聲:“憑甚麼聽你的?”
老樹野草沒有回答。
他只是張開了嘴。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口中衝出——不是聲音,而是次聲波,低於人耳能聽到的頻率,卻足以震碎內臟。
實驗室裡的玻璃器皿瞬間炸裂,儀器的螢幕紛紛爆碎,連牆上的混凝土都開始龜裂。
白虎悶哼一聲,倒退一步。
但有人比他更快。
麒麟一步跨出,雙手結印,一道金色光罩瞬間展開,將五人和整個託卡馬克裝置籠罩在內。
次聲波撞在光罩上,發出嗡嗡的共鳴,卻無法穿透。
“金曰從革。”麒麟說,“聲波也是波,是波就能改。”
老樹野草的臉色終於變了。
二十九、電光石火
松下一郎動了。
他的速度快到肉眼無法捕捉——真的像一道閃電,在實驗室裡來回穿梭,試圖找到麒麟的破綻。
但他快,有人更快。
白虎的身形一閃,後發先至,一拳轟向松下一郎的必經之路。
松下一郎急停,險險避開,但白虎的拳風已經掃到他的肩膀。劇痛傳來,他知道自己的左肩骨裂了。
“比我快?”白虎甩了甩手,咧嘴一笑,“老子追過的獵物,沒有能跑掉的。”
松下一郎咬牙,雙手一合,全身爆發出刺目的電光。高壓電流化作無數道銀蛇,朝白虎劈頭蓋臉罩去。
白虎不退反進,任由電流轟在身上。
電光散去,他站在原地,紋絲不動,只是頭髮根根豎起。
“有點麻。”他說,“還有嗎?”
松下一郎的臉色徹底白了。
井田鬼樹怒吼一聲,衝了上來。他每一步踏下,地面都會裂開一道縫,雙臂揮舞起來,帶著呼嘯的風聲。
然後他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真的牆,是玄武。
玄武的身形憑空出現在他面前,硬接了他一拳。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整個實驗室都在顫抖。
井田鬼樹連退三步,玄武卻紋絲不動。
“四象之力?”玄武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巧了,我也會。”
他抬手,一拳轟出。
井田鬼樹想躲,但那一拳太快、太沉——他感覺像是一座山壓了下來。
他勉強架起雙臂格擋,卻被那股巨力轟得雙腳離地,狠狠撞在牆上,把混凝土牆壁撞出一個大坑。
他滑落在地,大口吐血,再也站不起來。
三十、獅子吼
老樹野草看著兩個同伴瞬間落敗,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張開嘴。
這一次,不是次聲波。
是真正的獅子吼——一種凝聚了他三十年功力的音波功,能以聲音為刀,直斬人的魂魄。
無形的音波化作實質,在半空中凝成一頭咆哮的雄獅,朝麒麟撲去。
麒麟的金色光罩劇烈震顫,出現了無數細密的裂紋。
朱雀展翅而起,一道火焰迎上那頭音波雄獅。火與音波碰撞,發出刺耳的尖嘯,整個實驗室都在搖晃。
但音波太強了,火焰被一寸寸壓回。
玄武雙足踏地,大地之力湧入麒麟體內。麒麟的光罩重新穩固,裂紋開始癒合。
白虎一拳轟出,金色的拳芒直取老樹野草的本體。但音波雄獅一爪拍散拳芒,繼續朝麒麟壓去。
老樹野草的臉漲得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他已經拼盡全力,用上了三十年的全部修為。
麒麟的光罩,還在顫抖。
但就在這時,一隻手輕輕按在他肩上。
青龍。
“我來。”他說。
麒麟讓開位置。
青龍站在最前方,面對那頭咆哮的音波雄獅,神色平靜。
他沒有結印,沒有運功,只是輕輕開口,說了一個字:
“散。”
那頭音波雄獅驟然停滯。
然後,它真的散了。
不是被打散,而是像被甚麼東西從內部瓦解,化作一縷輕風,消失得無影無蹤。
老樹野草呆呆地看著這一切,嘴裡喃喃道:“不……不可能……我的獅子吼……”
“獅子吼?”青龍看著他,目光裡沒有殺意,只有憐憫,“你知道真正的獅子吼是甚麼嗎?”
老樹野草搖頭。
青龍沒有解釋。
他只是抬起手,五指輕輕一握。
老樹野草的身體驟然僵住。他感覺體內的甚麼東西正在被抽走——不是生命,而是某種更根本的東西。
他低頭,看見自己的胸口,透出一塊黑石的輪廓。
“你……”他想說話,但已經說不出來了。
那塊黑石從他的身體裡剝離出來,落進青龍掌心。
老樹野草的身體軟倒在地,化作一具空殼。
青龍看著手裡的黑石,沉默片刻,收進袖中。
他轉身,看向另外兩個——松下一郎癱坐在地上,渾身顫抖;井田鬼樹躺在牆角的廢墟里,已經沒了氣息。
“帶走吧。”他說,“埋在老槐樹下。”
尾聲
正月初一,凌晨,青島。
訊號山的老槐樹下,麒麟蹲在地上,用雙手挖開泥土。
泥土下面,是十五塊黑石擺成的圓。圓中央的空地,還空著。
他把新得的這塊黑石放進去。
現在,是十六塊了。
白虎站在他身後,看著那個圓,忽然問:“麒麟,你說這些人,為甚麼會變成這樣?”
麒麟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他說,“也許是因為貪,也許是因為怕,也許是因為……他們心裡,缺了甚麼東西。”
白虎點點頭,不再說話。
遠處,晨光初露,新年的第一縷陽光灑在老槐樹上。
青龍、朱雀、玄武也來了。五人站在樹下,看著那十六塊黑石,沉默著。
良久,青龍開口:
“走吧,該回家了。”
五人轉身,向山下走去。
走到半山腰,麒麟回頭看了一眼。
老槐樹靜靜地立在那裡,樹下的十六塊黑石,在晨曦中泛著幽幽的光。
圈中央的空地,又滿了。
但圈的外面,還有更多的空地。
風吹過,槐葉沙沙作響。
彷彿在說:
不急。
五千年了,我們一直在等。
等那些該來的人,來,或者不來。
等那些該走的人,走,或者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