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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看熱鬧的工人們見到這情形,連飯都忘了嚼。
孫廠長一走,食堂頓時炸開了鍋。
“這回王根生要完了吧?”
有人興奮地議論。
“我看是!肯定得挨處分。孫廠長那脾氣,睚眥必報,王副廠長這下可栽大了!”
“太好了!早就看這老傢伙不順眼,動不動就扣工錢——上次我就上了趟廁所,他說我偷懶;有回歇了片刻,又被記了一筆!”
“就是!這混蛋上個月扣了我一半工資,再這樣下去,軋鋼廠我真幹不下去了!”
不下去。”
食堂裡頓時響起一片歡呼,夾雜著對王根生的不滿。
秦淮茹安靜地坐在角落,一口一口嚥下難吃的飯菜。
她只是聽著周圍人議論,並不作聲。
這時,一個人擠到她身邊。
“你最近有點奇怪啊,怎麼像變了個人?感覺和以前差太多了。”
梁拉娣端著飯盒,坐到秦淮茹旁邊大口吃起來。
秦淮茹不太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依然低頭吃飯。
梁拉娣也不在意,她知道秦淮茹本就這性子。
就在她以為秦淮茹不會回應時,
“或許是看透了一些事吧。”
秦淮茹低聲說。
梁拉娣轉頭看去,卻見秦淮茹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她也搖搖頭,埋頭吃起自己的飯。
軋鋼廠一片混亂,孫建榮牙疼得厲害。
昨天下午,廠裡出了大事。
王副廠長和馬主任都被降了級,還罰了兩個月工資。
王根生被調回車間,可多年沒幹車間活,只能從學徒做起。
馬長山也被罰回後廚當炊事員,
結果手藝不行,做的菜不好吃,
最後被安排去洗菜了。
軋鋼廠簡直像大換血,
除了廠長沒變,副廠長和廚房主任都空了出來。
雖說缺了他們也沒甚麼,但廠子因此元氣大傷,一度陷入混亂,
產鋼量跌到了幾十年來的最低點。
孫建榮已經收到好幾封上級的批評檔案。
他腫著半張臉,讀著檔案,
牙疼,心也疼。
這幾天牙床發炎了,孫建榮撓撓頭,
只好往醫務室走去。
周曉白一開門,就見頭髮凌亂、半張臉腫得老高的孫建榮。
出於醫生的職業道德,她才沒笑出聲。
孫建榮眼睛通紅,一看就是熬夜熬的。
這回周曉白沒為難他,只是處理牙床時沒有麻藥。
孫建榮疼得直喊,聲音尖銳得像男高音。
孫建榮的傷口包紮完畢,他幽怨地瞪了周曉白一眼,怒氣衝衝摔門而去。周曉白全然不在意,想起對方吃癟的模樣,趴在桌上笑出了聲。
張海洋提著零食走進醫務室,正撞見周曉白笑得眉眼彎彎的模樣。他一時怔在原地,輕輕放下東西,喉頭微動:在笑甚麼?
周曉白這才斂起笑意,捋了捋鬢髮恢復正色。見對方直勾盯著自己,她蹙眉瞪眼:看甚麼看?張海洋頓時漲紅了臉,支吾半天憋出句:你好看!
這話讓周曉白耳根發燙。經過這些時日相處,她已習慣張海洋的存在,偶爾還會與他玩笑。而張海洋更是追得殷勤,整天往醫務室跑,事事搶著幫忙。
全軋鋼廠都在傳他倆的閒話。在眾多追求者裡,張海洋確實是最執著體貼的那個。周曉白冷硬的心漸漸鬆動,只是此刻她尚且覺得,不過看他順眼了些。
把玩著鋼筆,她望向他拆包裝的手:喂,你該不是被廠裡開除了吧?張海洋茫然抬頭。
“怎麼可能?我堂堂八級鉗工,要是沒了我,扎鋼廠得受多大損失!”
周曉白覺得這個人說話沒個準兒,不太信他說的。
“哼,吹吧你,軋鋼廠離了你就轉不動了?”
她撅了撅嘴,手託著下巴,看著張海洋從牛皮紙裡拿出一顆糖。
張海洋獻寶一樣把糖遞到周曉白麵前。
周曉白沒接,疑惑地問:
“你成天不幹活,總往醫務室跑,不是被開除了,就是曠工。”
張海洋看她一臉呆呆的樣子,格外可愛,
和平時的正經樣完全不一樣。
他心裡癢癢,想摸摸她的頭。
剛抬手,就撞上週曉白審視的目光。
他趕緊坐直,手也悄悄縮了回去。
“你剛才想幹甚麼?”
周曉白板著臉嚴肅地問。
張海洋輕咳一聲,目光閃躲。
平時在外人面前的從容全不見了,
現在連手都不知道放哪兒才好。
另一邊,肉聯廠副廠長辦公室裡,白金榮正樂呵呵地和陸十一聊天。
“小陸,你沒看見孫建榮那樣子,笑死人了。活像只鬥敗的公雞,看我的眼神跟個怨婦似的。”
“王根生和馬長山也栽了,一個回車間當學徒,一個去後廚洗菜,真是大快人心!”
“對了,聽說上面還給他下了批評通知,讓他趕緊整頓軋鋼廠,不然就撤職。我昨天見他,感覺他一夜老了十幾歲!”
“我和他鬥了那麼多年,頭一回見他吃這麼大虧,他半邊臉腫得老高,聽說是被後廚沒洗乾淨的菜崩掉一顆牙,以後說話該漏風了吧?”
白金榮笑得前仰後合,最後直接趴在了陸十一辦公桌上,一點形象都不顧。
[502]白金榮的嘲笑,陸十一的保證
陸十一拿起紫砂壺,又取來一個小杯,從壺裡倒出一杯茶,輕輕放到白金榮面前。
“行了老白,喝口茶,別笑岔了氣。”
陸十一也忍不住笑了,倒不是為白金榮說的話,而是看他現在這樣,就像小孩看見討厭的人摔跤似的,一點不遮掩。
白金榮擺擺手,拿起手邊的茶。
他端起茶杯輕抿一口。
“確實是好茶,這是我送你的那罐吧?”
陸十一垂眼看著杯中清茶,微微頷首。
“奇怪,我之前泡時香氣沒這麼足,看來還是你手藝高明。以後我天天來你這兒喝茶怎麼樣?乾脆把我辦公室的茶葉都搬來,想喝時就來你這兒,你覺得呢?”
陸十一清楚白金榮性子隨性,卻也沒反對,反正兩人辦公室僅一牆之隔。
“行,你放過來吧。不過到時候茶葉少了可別怪我。”
陸十一語氣輕鬆地開著玩笑。想到晚上姜妍就要從科研院回來,許久未見,他心裡泛起一絲惦念。
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中茶杯,
盤算著晚上該為那丫頭準備甚麼飯菜。
等他回過神,
白金榮已飲盡最後一口茶,朝他擺了擺手,
“你想拿多少隨便,我才不怕你拿我的茶,就怕你人不來了。”
“要是你真走了,我可不知上哪找人呀。”
陸十一放下茶杯,十指交疊,看向眼前似認真又似說笑的白金榮,
“放心,我就在這兒,不會走的。”
得到這句承諾,白金榮幾乎喜形於色。
走出陸十一辦公室,白金榮在肉聯廠裡轉了一圈。
工人們見到白廠長巡視,紛紛打招呼,
隨即又專注忙起手頭的活。
見大家狀態投入,白金榮心中更為滿意。
這段時間,肉聯廠業績在四九城各大廠中名列前茅,
自採納陸十一提出的管理方法後,工人工作時間減少,效率卻成倍提升。
白金榮欣慰地點點頭,在屠宰區看了一遍後,轉身走向採購部。
此時採購部裡,韓春明和關小關正指揮工人從卡車上卸下蔬菜和肉類。
韓春明剛跑完菜市場,滿身是汗。
關小關遞來一條毛巾讓他擦臉。
“謝啦!”
韓春明咧嘴一笑,把毛巾搭在頸間,抹去額角與臉上的汗珠。
[503]蒸蒸日上的肉聯廠!!
[503]蒸蒸日上的肉聯廠!!
這時,一名工人提著一捆菜經過他身邊,正往倉庫裡頭走去。
“這菜別放那兒,卸貨時容易壓到裡面,過兩天肯定就壞了。”
工人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著對韓春明道歉:
“實在對不住,韓部長,我沒經驗,差點就弄錯了。”
韓春明擺擺手:
“沒事,記住就行。這些我以前也不懂,是我師父教的。”
提到陸十一,韓春明臉上露出自豪的笑容。
工人也連聲附和:
“陸副廠長確實厲害,甚麼都懂,還會管人,真是這個!”
他說著豎起大拇指。
不一會兒,工人就把菜和肉按種類整齊碼放進倉庫,葷素分開,擺放有序。
白金榮來到採購部時,正好看到這場景。
他滿意地笑了,覺得選韓春明當採購部長果然沒錯,不愧是陸十一的徒弟。
“小韓,採購部被你安排得井井有條,我果然沒看錯人!”
韓春明正低頭記賬,聽見廠長聲音,趕忙起身迎接。
“白廠長,您來啦?”
他邊說邊往白金榮身後瞧。
白金榮一看就明白:“別看了,你師父沒來,我就過來看看。”
“哦。”韓春明有點失落,本來還想讓師父看看他的成果。
白金榮笑了:“怎麼?不歡迎我啊?看來你們心裡只有師父,不把我這廠長當回事嘍。”
韓春明急得抬頭解釋:“不是不是,廠長您誤會了,我真沒那意思!”
看他著急的樣子,白金榮輕輕拍拍他肩膀:
“逗你的。來,彙報一下采購部最近的工作吧。”
韓春明這才反應過來,臉一下紅了。
一說到工作,他立刻恢復了認真的表情。
韓春明立即拿起手邊的賬本,向白廠長認真彙報接手後的工作內容。
白金榮一邊聽一邊點頭,覺得這年輕人思路清楚,賬目也做得條理分明,毫無含糊之處。
採購部管理得井井有條,不愧是陸十一帶出來的徒弟!
果然是陸十一教出來的人啊。
彙報結束後,白金榮不禁暗自感嘆。
韓春明見白廠長有些走神,還以為自己哪裡做得不好,心裡不由得緊張起來,握賬本的手也不自覺用力。
他並不是擔心自己犯錯,而是怕工作有疏漏,影響到師傅陸十一的聲音。畢竟自己是陸十一親手教出來的,如果因為自己連累了師傅,那真是沒臉見他了。
想到這裡,韓春明更加緊張,臉都憋紅了。
白金榮回過神,看他這副模樣,關心地問:“小韓,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韓春明搖搖頭,咬了咬牙,終於鼓起勇氣說:“白廠長,要是我哪裡做得不對,那肯定是我自己不夠細心,是我個人的問題。可能因為剛接手,有些地方還不太熟練。陸副廠長教得特別好,都是我自己沒學好,請您千萬不要怪他!”
這番話雖然說得有些凌亂,但白金榮聽到陸十一的名字,頓時明白了——韓春明是怕自己工作沒做好,連累師傅。
想到這兒,白金榮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這年輕人剛上任,出了錯先想到別牽連師傅,實在難得。
他笑著拍拍韓春明的肩:“別擔心,你做得很好。陸十一從沒看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