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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緩緩走近周曉白的辦公桌,繞過桌前的椅子,迎上她審視的目光。
“醫生,今天多謝你。我叫張海洋,是軋鋼廠的八級鉗工,能和你認識一下嗎?”
張海洋湊近桌前,雙手撐在桌面上,想讓周曉白看清自己的臉。
他相信,很少有姑娘能在看清他長相後毫不動心。
周曉白本不想理會,但張海洋的臉幾乎要湊到她面前,她不得已仔細看了他一眼。
濃眉俊眼,高挺的鼻樑,輪廓分明的嘴唇,確實英俊。身高也約有一米八,周曉白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隨後她輕輕伸出手。
張海洋嘴角揚起笑意,心想自己的臉果然還是有魅力的。
但心底又掠過一絲失望——這姑娘看來和旁人也沒甚麼不同。
沒等他多想,周曉白已用手抵住他的胸口,一把將他推回椅中。
“離我遠點,說話就說話,別靠那麼近!”
張海洋毫無防備,整個人重重跌進椅子,體驗了一瞬失重的刺激。
周曉白看著癱坐在椅中的張海洋,輕嘲一聲。
“小孩兒,長得是不錯。但姐姐我看不上你。”
“別白費心思了,快回去上工吧,別耽誤彼此時間。”
張海洋的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他瞪著周曉白,不服氣地說道:“你才是小孩呢,我都已經是八級鉗工了,你肯定比我年紀小。”
周曉白一聽他又強調自己是八級鉗工,忍不住嗤笑一聲。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這麼愛顯擺?
她心裡想著,陸十一就不一樣,低調踏實,能力再強也從不張揚。
這麼一想,周曉白更看不上張海洋了,索性直接站起來,揪住他的衣領就往醫務室外推。
張海洋被她扯得一個踉蹌,還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推到門口,差點被門撞到鼻子。
他委屈地摸了摸鼻子,不甘心地轉過身。
幾個同車間的工人趕緊圍上來關心地問:“張工,你沒事吧?傷處理好了嗎?”
張海洋沉默地搖了搖頭。
這時醫務室的門“砰”一聲關上了。
“我沒事,都回崗位吧,不然被廠長發現算曠工。”他悶悶不樂地說完,就朝車間走去,留下幾個工人面面相覷。
“張工這是怎麼了?”一個工人疑惑地問。
另外兩人也摸不著頭腦,只能搖頭。
“走吧,趕緊回去幹活,別耽誤了今天的任務。”
“唉,每天干這麼多活,就拿這點工錢,真是煩!”
【488】工人們的抱怨,王根生髮火?
其中一個工人忍不住抱怨起來。
另一人也附和道:“是啊,軋鋼廠我真呆不下去了,這不是把我們當驢使嗎?早上七點幹到晚上七點,累死累活就拿那麼點錢。”
旁邊的人接話:“聽說隔壁肉聯廠福利特別好,早上八點上班,下午五六點就下班,每個月還能發幾斤豬肉!”
“真的?這麼輕鬆?那工資肯定更低吧?”
“哪有!我們一個月才二十五塊五,他們最低也有三四十塊。活兒輕鬆,錢還多,我真想趕緊辭了工,找關係進肉聯廠去!”
其他幾人只能無奈嘆氣,拍拍他的肩。
“為啥肉聯廠福利這麼優越?實在想不通,咱們軋鋼廠同樣是重點企業啊!”
一人朝旁邊兩位同伴招了招手,示意他們湊近些說話。
另外兩人好奇地湊過頭去。
“你們不清楚吧?現在肉聯廠的副廠長,就是那個榮獲金鑲玉勳章的陸十一。”
“甚麼?!”
“老天爺!怪不得他們廠待遇這麼好!”
“是啊,聽說陸十一上任後,肉聯廠工人的幹勁翻了好幾倍。原本十幾個小時的工作,現在七八個小時就能完成。”
“也難怪他們下班早。咱們軋鋼廠日產鋼量遠遠不達標,上面都發批評檔案了。廠長不拼命壓榨我們才怪。”
聽到這話,一個工人氣得捲起袖子。
“呸!這廠長根本是周扒皮,自己管理無方,只會欺負我們底層工人。”
“唉,別說了。現在軋鋼廠亂成一鍋粥,分工不清,隨意安插人手,廠長整天不管事,全推給副廠長。”
“副廠長一發火,就找我們撒氣。再這樣下去,軋鋼廠遲早要完。”
“倒閉就倒閉!誰愛幹誰幹,這累死累活的活兒我可不伺候!”
一個工人憤憤地踢向牆面,滿臉怒氣。
另外兩人蹲在地上,垂著頭一言不發,顯得十分沮喪。
“你們三個在這兒做甚麼?”
突然一聲厲喝從身後傳來。
蹲著的兩人慌忙起身,踢牆的那個也急忙轉身。
“王、王副廠長。”
三個工人結結巴巴地打招呼。
王根生嚴厲地盯著他們,目光如刀片般刮過三人。
“上班時間溜到醫務室門口偷懶?今天的任務都完成了?”
王根生剛被孫建榮訓斥,正憋著一肚子火。
這三個倒黴蛋正好撞在槍口上,成了他的出氣筒。
“軋鋼廠白養你們了?不想幹就趁早滾蛋!”
三個工人大氣不敢出,只能默默忍受這番辱罵。
他們只當是聽和尚唸經,左耳進右耳出。
王根生髮洩完怒火,看著三人驚恐的模樣,心裡終於舒坦了些。
“這回就算了。下次再讓我逮到你們上工時間溜出來不幹活,就都給我滾蛋!”三個工人忙不迭點頭,唯恐又惹惱了王根生。
他們正以為逃過一劫,打算悄悄溜走時——
“等等,你們仨叫甚麼?記一下,今天工錢全扣!”
王根生的聲音突然從背後傳來。
他從褲兜裡掏出個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工人名字,後面還標註著數字和日期。仔細看還能發現幾行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扣錢的原因。
三個工人僵硬地轉過身,臉色比哭還難看。
“王副廠長,我們就出來一小會兒,還不到十分鐘呢,這次能不能通融一下?”其中一人討好地問道。
另外兩人也趕緊點頭,眼巴巴地望著王根生。
可王根生頭都不抬,只顧在本子上寫寫畫畫,嘴角還時不時勾起詭異的笑容。
“今天抓了五個,加上這三個又能多拿八塊錢了。”
他低聲嘟囔著,臉上止不住的笑意。
三個工人聽到這話,互相看了一眼。
只覺得胸口一股無名火噌地竄起——
這混蛋整天不幹正事,光盯著工人抓!
一天賺八塊,要是多抓幾個,一個月下來不得好幾百?
算盤打得真響,壓根不把他們血汗錢當回事!
三人平時在廠裡乾的是運鋼的活,渾身肌肉結實。此刻都怒視著王根生,恨不得衝上去揍他一頓。
王根生算完賬,這才抬眼瞥向三人。
“怎麼?瞪著我是不服氣?”
說著他用筆輕拍其中一人的臉,覺得不過癮,又上手狠狠掐了一把。
“敢這麼瞪我,不想幹了是不是?!”
被掐的工人臉上火辣辣地疼,怕是已經破相了。他真想一個過肩摔把這混蛋撂倒在地,然後瀟灑走人。可一想到家裡剛出生的孩子還等著買奶粉,只能咬緊嘴唇,任憑王根生死死掐著他的臉。
另外兩個工人看到這幕,心裡更是窩火,目光陰沉地盯著王根生。
注意到二人的視線,王根生這才鬆開手,冷哼一聲。
“怎麼?我管你們還不服氣?哪個車間的?報名字!”
“今天非扣你們兩天工錢不可!”
三個工人心裡憋著火,卻怕王根生真開除他們,只好不情不願地報了車間和姓名。
王根生樂呵呵地把名字記在小本子上,還在後面畫了兩道線,表示扣兩天工資。記完之後,他不耐煩地擺擺手:
“行了,走吧,以後上工別再偷懶!下次再讓我抓到,可不止罰錢這麼簡單!”
三人死死咬著嘴唇,嘴裡泛起鐵鏽味,強忍著屈辱點頭離開。
王根生揹著手,得意地目送他們走遠,才悠哉地轉向別處。
沒過多久,周曉白從醫務室門後探出頭。剛才的對話她全聽見了,只是沒立場插話,只好一直待在屋裡。她輕咬嘴唇,無奈地轉身關上門。
她本想請周鎮國整頓一下廠裡的風氣,可父親沒這個許可權,就算有,這兒也不歸他管。周曉白只能輕輕嘆氣。
王根生又在軋鋼廠裡轉了一大圈,逮到好幾個溜號的工人。小本子最後一頁都寫滿了,他皺皺眉,盤算著明天去統計部再領幾本。
正想著,肚子咕咕叫起來。他抬頭看了眼鍾,慢悠悠踱步走向後廚。
崔大可正指揮炊事員準備午飯,順手拿起一根沒洗的黃瓜,“咔嚓”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在嘴裡漫開。見南易把一盤爆香五花肉出鍋,他趕緊遞上自己的飯盒:
“小南子,給我裝點,多裝些啊,我還要帶回家。”
南易雖不情願,卻也沒說甚麼。旁邊其他廚師依舊忙著手裡的活兒,頭都不抬——他們早已習慣了。
他並不願與崔大可交惡,便將鍋中剩下的五花肉盡數盛進了崔大可的飯盒。
轉眼間,崔大可的飯盒就被五花肉塞得滿滿當當。
他忍不住嚥了咽口水,放下手裡的黃瓜,緊緊蓋上了飯盒蓋子。
隨後,他乾脆伸手從南易剛盛起的五花肉盤中抓了幾片,直接塞進嘴裡。
品嚐著味道,崔大可一臉享受地回味起來。
最後,他把油膩的手往南易肩上一拍,還順勢搓了兩下。
南易不適地縮了縮肩膀,眉頭緊皺,盯著崔大可搭在他肩上的油手。
“小南子,手藝又見長啊,這爆炒五花肉真是香極了!不錯不錯,有進步!”崔大可嘿嘿笑了兩聲,又伸手要去盆裡抓肉。
“幹甚麼呢?”
突然,一道渾厚的聲音從後廚門口傳來。
崔大可手一抖,五花肉“吧唧”一聲掉在地上。
他慌忙轉身,忐忑地望向門口。
正在炒菜的其他人也紛紛轉身,齊聲向門口的人打招呼。
“你們繼續忙吧!”馬長山對他們說道。
是!
南易和其他廚師轉身繼續幹活,只是動作比剛才更顯謹慎認真。
王根生面色不悅地盯著崔大可,站在一旁的馬長山也瞪了他一眼。
崔大可只覺得今天倒黴透頂,偷吃廠裡的東西竟被當場逮住。
要是王根生執意追究,他這份工作恐怕就保不住了!
崔大可緊張地嚥了咽口水。
“王、王副廠長,馬、馬主任,您二位今天怎麼有空來後廚視察?”
他搓著手,悄悄瞥了一眼藏在案板下的飯盒。
只要飯盒沒被發現,應該就沒甚麼大事。
崔大可暗自寬慰,定了定神,臉上堆起討好的笑容。
南易見他這副模樣,無語地翻了個白眼。
接著,他拿起旁邊的小白菜,往鍋裡倒了一大勺油。油很快沸騰,南易氣呼呼地將所有小白菜倒進鍋中,廚房裡頓時響起滋滋聲。不一會兒,整個廚房便瀰漫起小白菜的清香。
王根生一進門見崔大可在偷吃五花肉,肚子就已咕咕作響。
此刻聞著空氣中的菜香,他的肚子又不爭氣地叫了一聲。
崔大可站在他面前,他強壓下想進食的念頭,神情認真起來。
“崔大可,好哇你。我們把管廚這個職位交給你,你就是這麼管理的?!”
“馬主任,解釋一下!怎麼這人會在你手下捅出這麼大的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