叼著菸斗的老人滿臉大鬍子,皺紋如同溝壑,年紀大的原因,眉毛顯得雜亂,渾濁的眼睛看不出來有甚麼光芒,更像是一條死魚,了無生氣。
聽到說話聲,他像是得到復生的訊號一般,緩緩扭動身體,放下菸斗,手背上汗毛稀疏發白,皮上都是老年斑,手臂都微微顫抖。
“你很不錯!”
低沉的聲音響起來,如同朽木摩擦。
肥胖大媽同步翻譯。
葉辰不置可否,他到這裡的目的很明確,不管眼前的老人是甚麼身份,在他眼裡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而已。
聽到像是誇獎的話語,娜塔莉亞才敢動彈,快步走到葉辰身邊,一邊用手比劃,一邊說著一大堆俄語。
沒人給翻譯,也能猜出來,應該是介紹葉辰的身份。
老人上下打量幾眼葉辰,眼神中帶著幾分審視,幾分欣賞,微微點頭,又是一段俄語。
這回沒有用大媽翻譯,娜塔莉亞說道,“瓦西里將軍是阿爾法小隊的創始人之一,也是蘇聯的老紅軍,現在執掌裝備部,是最有權的軍隊領導人之一。
將軍問你,每個月能提供多少物資?這決定你在他眼中的地位。”
葉辰想了下,現在已經有不少玩具之類的東西從浙省開始往縣城運送,這些東西基本上都沒有保質期的困擾。
前期黃哥跟浙省的幾個老總打過招呼,第一批貨物不用付款,量雖然不是很大,開商場絕對夠用,黃哥作為省城最大的小商品批發商,也能提供物,兩人合作的話,湊夠二十來個火車皮不成問題。
第一趟運送資金壓力大一些,只要能交易成功,今後就是滾雪球,只會越做越好。
風險絕對不小,萬一被老毛子坑一把,不但是他,黃哥都不一定有翻身之日。
“我們合作的基礎是互相看到誠意,只要老先生有部隊保證運輸安全,交易公平,我能提供你想要的一切。
困擾我的不是物資有多少,而是運輸問題,現在只有往返固定的幾條線路,運力不夠,相信您肯定能很好滴解決對麼。”
聽到娜塔莉亞的翻譯,瓦里西將軍不置可否,呼吸沉重地微微點頭,做了幾個看不懂的手勢,眼睛又一次看向花園。
娜塔莉亞前輕輕碰了下葉辰,示意他一起離開。
出了院子回到車旁,她用手使勁揉揉鼓脹的胸部,長出一口氣,“嚇死我了,每一次見到瓦里西將軍,都感覺自己像是在死亡邊緣上走一遭。”
葉辰沒有覺得老人有甚麼可怕的地方,最多就是身上死氣沉沉的感覺比較重,可又跟缺乏生機不一樣,就是那種看透世事,厭世又不得不因為某些原因強行活下去的感覺,總之很矛盾。
同樣是從戰場活下來,也是將軍級別人物,瓦西里給葉辰的感覺,跟他認識的幾個老人家半點一樣的地方都沒有。
葉辰也就是沒有經歷過瓦西里的波瀾壯闊的一生,這才沒有感同身受。
作為蘇聯十月革命開始跟著列寧幹革命,從無到有組建軍隊,看著蘇聯從偉大的共產主義國度,慢慢腐化到現在的大廈將傾,那種深深的無力感,茫然,哀莫大於心死等等複雜心緒,哪是三兩句話能說得清。
若是有可能,瓦西里現在恨不得自己能找一個偏僻的山村,孤獨終老默默死去。
跟著他身後的人太多,他要是倒下去,不知道多少老戰友,袍澤遺孀會餓死,不知道多少人會遭到清算,他不是為自己活著。
軍費不足,紀律渙散,解體已經是他們這個層次之人內部公開的秘密,每個人都在為以後做打算,他不想自己,也得想想跟他出生入死之人的未來。
必須在他有能力的時候,儘可能的讓身後之人活的更好。
與其說他是一個活人,不如說是各種矛盾的信念支撐起來的一個皮囊,在側耳聽著胖大媽講述葉辰生平簡介跟擁有的產業,詳盡到有私人土地都知道。
克格勃,葉辰還是不知道這幾個字的分量。
抓住娜塔莉亞的小手,“沒甚麼好怕的,我不明白為甚麼,咱們合作也算是比較重要的生意,瓦西里將軍就全權交給你負責,真的沒問題麼?”
娜塔莉亞沒有著急回答問題,拉開車門示意葉辰上車,一直到車子離開這處幽靜的街道,才開口說道,“怎麼?是信不過我還是感覺我的分量不夠,等到咱們交易物品數量多到我沒有許可權對接,或者我沒資格參與的東西出現之後,自然有別人出現。”
她神情複雜,“作為軍人世家出身,我骨子裡也熱愛這片土地,清楚現在內部問題很多,卻都無能為力改變甚麼。
正因為知道的多,才感到茫然,可能過段時間我們的信仰就會崩塌,活著的人,都得為了未來著想,不是麼。”
頓了一下,車速慢慢降下來,停靠在路邊。
娜塔莉亞盯著一個流浪漢模樣的中年人,他跪坐在公園的雕塑邊上,身邊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小臉髒兮兮。
男人身前擺放一大堆勳章,片刻,一枚勳章變成他面前一箇中年人的收藏品,手裡多了幾張單薄的盧布。
拿著盧布,男人大聲對身邊的女孩說著甚麼,孩子臉上露出天真純潔的笑容,指著麵包房興奮地又唱又跳。
“看到了麼?寡頭霸佔經濟,礦場,資源命脈,離開部隊的老兵,連活下去的能力都沒有,曾經的勳章榮耀,都不如餐桌上食物,我們這些軍人,若是不趁著現在有能力,給以後謀求生路,今後可以販賣的勳章都沒有,指望甚麼活下去。”
話語中帶著深深的自嘲跟無奈。
葉辰看著落魄的中年人,起身都費勁,一條腿落下殘疾,身子歪斜,站立不穩,手中撰著盧布,除了看孩子的時候,眼睛裡都沒有光。
這不是一個人,而是老毛子這個時代軍人的寫照,心裡有對老兵的尊敬跟憐憫,可更想看到的是一鯨落萬物生。
倒下去的龐然大物才是好鄰居,對他們多餘的同情就是對自己的殘忍,此時不從這好大哥身上攫取財富技術,今後都得罵自己愧對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