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清晨,鬧鐘在六點半準時響起。
餘弦和史作舟幾乎是同時從床上彈起來的,動作整齊劃一地去按手機。
世界重歸寂靜,除了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餘弦一邊穿衣服,一邊看向張洋和李博學的床鋪,兩個遮光簾紋絲不動,絲毫沒有要醒來的跡象。
「需不需要叫他們上課?」餘弦皺了皺眉,看向史作舟。
「叫醒了又要罵我。」史作舟端著洗漱盆子,看起來已經吃過幾次虧了。
餘弦也拿起牙缸,思考著這個問題,這些人是怎麼結束夢境的?
鬧鐘顯然是沒用的,難道他們就不怕遲到?不怕掛科?
還是說,在那個「公交車」音訊裡,有著某種可設定的「到站時間」?
「別管他們了,老餘,兩個睡覺仙人。」史作舟嘟噥了一句,拉著餘弦去了水房。
上午的課是《形勢與政策》,主樓最大的階梯教室人滿為患。
這種兩三百人的大課,是摸魚和睡覺的最佳場所,底下的學生們倒了一片。
靠牆的角落裡,史作舟精神頭卻好得很。
他在膝上型電腦上開啟了一張江大的衛星平面圖,用紅色墨水圈出了好幾個點。
「老餘,你看。」他用胳膊肘捅了捅餘弦,把螢幕斜過來一點:「這是我這兩天踩的點。除了圖書館,這些位置的裝置也是兵家必爭之地」。」
餘弦看著地圖上密密麻麻的紅圈,除了之前說過的保安室、宿管室之外,還有食堂充值處,二主樓自助印表機,學校裡的咖啡店和通宵自習室。
甚至還有老師辦公室、校學生會辦公室、廣播站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
「這些地方都有電腦,而且人流量大,只要咱們把節點鋪設過去,那兔子洞就能覆蓋大半個校區了。」
餘弦點了點頭:「下午沒課,我跟你一起去。」
「你也去?」史作舟有些意外,隨即嘿嘿一笑:「行啊,那咱倆就是黑白雙......不對,應該是雌雄......啊呸,是雙劍合璧!」
餘弦沒有搭理他,其實他內心裡還是對安全性有些顧慮。
雖然那場風波平息了,雖然這個「你壞壞」工具很厲害,但學校的安保明顯也加強了,到處都能看到巡邏的保安,一旦被發現,麻煩可就大了。
中午下課,學生們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鳥,鬨鬧著湧出合堂教室。
餘弦和史作舟夾在人群裡,順著樓梯下到了主樓的一樓大廳。
原本寬的主樓,此刻竟然被圍的水洩不通,裡三層外三層,黑壓壓全是人頭。
外面的雨都擋不住學生們的熱情,很多人傘還沒收起來就往裡擠,大廳的地板上全是泥水腳印。
「難道是蘇老先生又來宣傳他的《做減法的人生》了?」餘弦調侃了一句。
史作舟這個愛湊熱鬧的性格瞬間就被啟用了,拉著餘弦就往人群裡鑽:「走走走!去看看!」
餘弦被他拽著,費勁地擠過人群,周圍充斥著興奮的討論聲和驚歎聲。
好不容易擠到前排,餘弦才看見被圍在中間的是什麼。
那是幾個拼起來的長條桌子,上面鋪著深藍色的絨布,旁邊立著易拉寶和展板。
幾個穿著統一制服的工作人員,正在忙碌地分發著傳單和......禮品?
「來來來,掃碼關注,填寫一下問卷,同意上傳匿名的健康監測資料,就可以領取最新款的智慧健康監測手環一隻!名額有限,先到先得啊!」
一個工作人員拿著張二維碼立牌喊道。
「什麼東西?」史作舟踮著腳尖,努力辨認著站臺上的東西:「智慧手環?」
餘弦也看了過去。
那不是普通的手環,看起來更像是一款設計簡約的智慧手錶。
沒有繁瑣的錶盤和按鈕,整個表身是一塊完整的柔性曲面屏,或許是這種設計才讓史作舟誤以為那是智慧手環。
周圍領到的同學迫不及待拆開包裝戴在手上,像是一汪黑色的清水,或是一塊上好的墨色翡翠。
透過旋轉的展示臺,可以看到液態矽膠材質的錶帶裡面,包裹著一塊硬幣大小的、有著細微紋理的金屬貼片。
旁邊的易拉寶上,用醒目的黑體字寫著產品的核心賣點:「全新一代生物感測技術:微針陣列貼片。」
「無痛、無創、無感,穿戴即檢測。」
「實時監控您的多項生理指標:血糖、皮質醇、神經遞質水平......讓健康觸手」可及。」
而旁邊的展板上方,印著這家公司的名字:「以諾生物科技(Enoch Bioscience)」
下面是一串令人眼花繚亂的頭銜背書:「始創於1920年」、「諾貝爾獎得主顧問團隊」、「全球生命監測領域的領跑者」、「WHO戰略合作夥伴」.....
再接著,是一排排金燦燦的獎章圖示:「紅點設計大獎」、「國際醫療器械創新金獎」、「FDA認證」、「歐盟CE認證」、「100ATM潛水級防水」...
看起來是一家底蘊深厚、技術過硬的國際大廠。
「臥槽,這也太下血本了吧?」史作舟看著旁邊領到手錶的同學,眼饞的不行:「這玩意兒看著怎麼也得大幾百上千塊吧?這就白送了?只要填個問卷、籤個試用協議就能拿?」
周圍的學生們已經沸騰了,對於這群剛剛經歷過暴雨封鎖、手頭不寬裕的大學生來說,這種新奇、高階、實用的電子裝置,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餘弦看著展板上「微針貼片陣列」的介紹說明:
透過無數微米級、肉眼幾乎看不到的探針,穿透面板表層,接觸組織液,從而實現對身體多項生理指標的24小時連續、實時、精準監測。
因為針頭極細,避開了痛覺神經,所以確實是無痛的。
「我填!我現在就填!」史作舟哪裡還能按耐的住,動作飛快,根本沒看那長達幾頁的《使用者隱私協議》和《資料採集知情同意書》,手指在螢幕上瘋狂點選「下一步」和「同意」。
工作人員核對了問卷,微笑著遞過來一個黑色的方盒子。
史作舟還沒拆開塑封,就拉著餘弦催促起來:「老餘,快快快,你也搞一個!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不要白不要!」
餘弦猶豫了一下,雖說這天上掉的餡餅有點太大了,但拿一個回去研究一下也挺好。
他剛掏出手機準備要掃碼,那個工作人員卻突然收起了二維碼立牌。
「抱歉啊同學,今天的名額已經發放完了。」
工作人員歉意地衝著後面烏泱泱的人群擺了擺手:「這是最後一批體驗機,後續發放時間請關注我們的公眾號通知。」
周圍爆發出一陣失望的抱怨聲,有些人不甘心地圍了一會兒,見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桌子上的展示品,才逐漸意興闌珊地散去。
餘弦看著那個被收起來的二維碼立牌,聳了聳肩:「看來我沒這命。」
「哎呀,可惜了可惜了。」史作舟一邊擺弄著新手錶,一邊替餘弦惋惜:「沒事,下次咱們早點來,我幫你排隊。」
中午的食堂裡瀰漫著油煙和飯菜的香氣。
兩人找了個角落坐下,餘弦隨便打了一份飯,食堂最近也漲價不少。
史作舟一手拿著筷子,一手還在不停地戳著那個「以諾」手環的螢幕。
「這玩意真的不疼?」
餘弦看著史作舟把那塊帶有微針貼片的手錶扣在手腕上,錶帶收緊,金屬貼片緊緊壓住面板。
「沒感覺啊!」史作舟晃了晃手腕:「就稍微有一點點麻,然後就沒知覺了。你看,資料這就出來了。
他把手腕伸到餘弦面前,曲面屏亮著,上面跳動著幾個彩色的數值條。
心率、血氧、體溫、血糖這些比較常規,還有皮質醇水平、多巴胺活躍度、
血清素水平等幾個不太常見的指標。
餘弦也不知道這些指標意味著什麼,以後有機會再問問楊依依學姐。
史作舟顯然對這個新玩具愛不釋手,餘弦瞥了眼那個黑色包裝盒上的標誌:「以諾生物......」他隨口問道:「這公司你以前聽過嗎?」
「沒,估計是國外大廠剛剛進軍國內吧,咱又不是研究這個的,沒聽過不是很正常嗎?」
餘弦點點頭,但他總覺得這件事哪裡怪怪的。
國外大廠進軍國內,不去直播電商買量、投流效果GG,不去拍宣傳片、請博主明星做品牌GG,於嘛要在校園裡跟發傳單一樣,免費發放自家產品?
按這個裝置的質量,一份就算只賣2000塊,這500份送出去就是100萬的營銷費用了,這還只是江大的學生群體。
這能回的了本嗎?
除非......他們想要的那個「測試資料」,價值遠遠超過了硬體本身的成本。
餘弦把最後一口飯嚥下去,打斷了還在研究新玩具的史作舟:「先吃飯吧,咱們下午還有正事。」
史作舟回過神來,連忙把最後幾口飯扒進嘴裡。
兩人在食堂門口站定,外面是細密的雨幕。
「第一站去哪?」史作舟抹了抹嘴角的油漬,眼神裡透著一股特工行動前的興奮勁。
餘弦看了眼手機裡存好的地圖,目光鎖定了離這裡最近的一個紅點。
「食堂充值處。」
食堂管理處的視窗是半封閉式的,裡面坐著個阿姨,正一邊嗑瓜子,一邊用平板追劇,對外面的一切都漫不經心。
那臺充值用的機器就擺在視窗外,是用一臺老電腦改裝的,現在大家都用公眾號充值,這個裝置也幾乎變成了個擺設。
餘弦背對著視窗,身子擋住了阿姨的視線,史作舟裝作充飯卡的樣子,飛快地把那個隨身碟插進了充值機旁邊的USB介面裡。
「,我這個卡怎麼消磁了?」史作舟此地無銀地擺出一副焦急又誠懇的表情。
餘弦盯著手機螢幕上的「連線數」,心裡默默地讀著秒。
數字跳動,餘弦給史作舟使了個眼色,史作舟手腕一翻,隨身碟已經回到了掌心O
「哎?好了好了,剛才可能是接觸不良,現在又能刷了!」他裝模作樣地在讀卡器上刷了一下,然後衝著根本沒搭理他們的阿姨眨了眨眼睛。
走出食堂,兩人對視一眼,撐開傘,史作舟壓低聲音:「搞定,下一個。」
接下來的整個下午,兩人就像是兩隻潛入校園的幽靈,在各個角落裡遊蕩。
二主樓的自助印表機,史作舟假裝傳輸檔案,把隨身碟插進了控制檯的主機。
學校裡的那家咖啡店,餘弦負責點單,史作舟藉口去前臺的電腦點歌,成功植入。
24小時無人通宵自習室的預約打卡機、老師辦公室的公用電腦、校學生會辦公室裡那臺常年不關機的工作機...
連廣播室也沒放過,史作舟藉著去找以前認識的學長敘舊的名義,把隨身碟插進了那臺控制著全校廣播系統的電腦裡。
一下午的時間,兩人像是兩個勤勞的園丁,在江大的各個角落播撒著「種子」,幾乎跑遍了大半個校園,足足種下了幾十個「超級節點」。
等到最後一站搞定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了。
雨還在下,天色昏暗。
兩人站在二主樓的屋簷下,看著手機螢幕。
這一下午東躲西藏,精神高度緊張,比跑個五公里還累。
的介面上,附近連線節點已經變成了「12」,除了他們兩個人的手機外,剩下的都是永不掉線、頻寬足夠的隱形訊號塔。
這意味著,在附近很大的一片區域裡,兔子洞的網路都是可以暢行無阻的。
史作舟揉了揉小腿,看著餘弦笑道:「老餘,你說咱們這算不算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算是吧。」餘弦也笑了笑,沒有反駁史作舟的中二發言:「只要溫曉那邊的正式版一上線,這些節點就能成為我們的分發網路了。」
這是一場不對稱的戰爭。
對方擁有龐大的資金、神秘的技術和那個看不見的幕後黑手,而他們只有四個學生,幾臺電腦,和一個剛剛搭建起來的、簡陋的地下網路。
雖然還很微弱,但至少,他們不再是完全手無寸鐵的待宰羔羊了。
史作舟看了眼他腕上的新手錶,喊著餘弦去吃晚飯。
校園裡的路燈一盞盞亮起,昏黃的光暈在雨幕中朦朦朧朧。
兩人在食堂隨便對付了一頓晚飯,快速吃完,撐著傘走向物院主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