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依依的手指緊緊攥著一個黑色的隨身碟,那是他們剛剛從電腦上複製下來的所有往來郵件和實驗用的音訊音軌檔案,也是足以引來殺身之禍的證據。
“走吧,別看了,時間緊急,不確定你導師會不會遠端看到記錄。”
餘弦伸手關上了電腦主機,實驗室重新陷入黑暗。
外面的嘈雜聲似乎變小了一些,暴徒們可能轉移到了其他樓層,或者正忙著破壞大廳的設施,這是他們離開的最佳時機。
兩人沒有走正門,餘弦和楊依依從W112實驗室旁邊的防火通道繞到了側門。
推開沉重的防火門,冷風裹著雨水瞬間灌了進來。
門外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碎玻璃和潑灑的紅油漆,在陰天裡像是一灘灘乾涸的血跡。
餘弦壓了壓雨衣的帽簷,遮住大半張臉,楊依依機械地跟在他身後。
他們貼著牆根,藉著綠化帶的掩護,踩著積水,避開了主路上那些揮舞著手電筒的人影,一路向西門狂奔。
因為暴雨和暴亂,西門的保安亭空無一人,連進車的欄杆都是抬起來的。
餘弦想帶楊依依去的,是他自己在大學城旁邊租的那間公寓,就在西門外面不遠。
那是他從大一就開始租住的地方,離學校很近,雖然不大,但安保還算湊合。
最近一直住在堂哥家,那邊現在是空置的,可以幫楊依依學姐躲過這段時間。
時間緊張,餘弦甚至沒有讓學姐回宿舍拿換洗衣物和生活用品,不知道對方會甚麼時候發現端倪,萬一在這期間被攔住,那就得不償失、功虧一簣了。
半個小時後,兩人終於站在了那扇熟悉的外門前。
公寓是密碼鎖,餘弦手有點抖,輸錯了幾次才開啟房門。
一股久未通風的空氣撲面而來,還好上次和堂哥離開之前已經收拾乾淨了。
餘弦迅速把楊依依拉進屋,反手關上門,從內部反鎖。
直到這一刻,兩隻驚弓之鳥懸在嗓子眼裡的心臟,才算重重地落回了肚子裡。
餘弦走到窗邊,把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才把房間的壁燈開啟。
“安全了。”餘弦這才轉過身,輕聲說道。
楊依依靠在門板上,整個人像是脫了力,順著門板滑坐下來。
餘弦在衛生間裡找出兩條幹毛巾,遞給楊依依一條。
“先擦擦吧,學姐。這裡平時就我一個人住,你先湊合一下。”
楊依依接過毛巾,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因為後怕。
“餘弦......那個日誌......”她聲音很弱,還在糾結那個登入記錄。
“先別想那個了。”餘弦找出熱水壺,燒了壺熱水:
“就算他們發現了,也沒那麼快找到這兒,這幾天你就安心待在這裡,哪也別去,這雨還不知道要下多久,一個月後登入日誌不是就覆蓋了嗎?”
楊依依點了點頭,機械地擦著頭髮上的水。
就在這時,餘弦兜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很是刺耳。
餘弦心裡一緊,拿出手機,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堂哥。
他看了眼坐在地上的楊依依,示意她別出聲,接通了電話。
“喂,哥。”
“小弦!你在哪!你給我發的那個簡訊甚麼意思?甚麼W112?”
電話那頭,餘正則聲音焦急萬分,背景音裡滿是嘈雜的風聲和警笛聲。
“我聽他們說,學校那邊出事了,我現在在江堤這邊過不去,你到底怎麼樣?受傷沒有?”
餘弦心裡一陣愧疚,趕忙說:
“哥,我沒事,那個簡訊,是當時要回學校找同學......拿點資料,現在已經出校門了,我回我租的房子一趟。”
“回你那兒了?”餘正則似乎鬆了一口氣:
“那你別去學校了,聽說那邊很混亂,裡面訊號也斷了,成一鍋粥了。”
餘弦看了一眼角落裡的楊依依學姐:
“我現在就在出租屋,門鎖好了,窗戶也關了,很安全。”
“安全就好,行了,我不跟你多說了,這邊情況有點緊急。”
“哥,你也注意......安全。”
堂哥那邊傳來一陣嘈雜的喊聲,餘弦還沒說完,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餘弦握著手機,接著昏黃的光線,看著楊依依學姐已經蜷縮在沙發的一角,似乎是累的不行了。
但對音訊的破解刻不容緩,整個江大校園裡不知道多少學生上過了那個“午夜公交車”。
“學姐,那個抑制MCH神經元的音訊原始檔,在隨身碟裡嗎?”餘弦蹲在沙發旁,輕聲問道。
“在根目錄的‘TDI_Source’資料夾裡......你要幹甚麼?”
“我有個朋友是學計算機的,我昨天讓她幫忙分析‘午夜公交車’的音訊波形,如果有抑制MCH的原始檔,就可以做對比分析了,也許能幫上她。”
餘弦知道,雖然楊依依學姐對導師產生了很深的懷疑,但這些內部資訊按說還是不能外傳的。
“這個不會外傳,你放心。”他補充道。
“好......隨身碟的密碼是0911。”楊依依把隨身碟遞給餘弦,又掃了眼房間,好像有點不好意思:
“我能不能在你這裡洗個澡?剛才路上淋雨,我有點頭暈,可能要發燒了。”
餘弦這才看到,學姐的臉上已經泛起了不自然的潮紅。
“好,我去給你開啟熱水器,燒一會就能洗了。”
他又趕忙去櫃子裡找出僅剩的感冒藥,想了想,在衣櫃裡拿出了一身很久沒穿過的加絨衛衣和運動褲。
“這些你先湊合穿一下,把溼衣服換下來,別真感冒嚴重了。”
楊依依接過衣服和藥,低聲道了句謝。
膝上型電腦還在堂哥家,餘弦想著回去把音訊發給溫曉,可又看到聊天框最後一條訊息還是自己上午發過去的,才意識到北區宿舍肯定也是沒訊號的狀態。
“學姐,我要去找那個學計算機的朋友分析音訊。這裡很安全,你洗完澡好好睡一覺,把門反鎖上,不管誰敲門都別開,就當家裡沒人。”
楊依依似乎已經沒有力氣多說話了,抱著那一堆衣服,眼神有些渙散的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你自己小心,學校裡那麼多亂七八糟的人。”
他把那個黑色的隨身碟放進衣服內側的貼身口袋裡,隔著衣服按了按,確認那個輪廓還在,這才重新穿上雨衣,走出公寓。
確認好楊依依學姐反鎖上了房門,試著推了一下確認鎖死後,深吸一口氣,再次衝進了雨幕。
......
從西門外面,到北區的公寓宿舍樓,需要橫穿大半個校園,或者繞行外面更遠的大路。
考慮到學校裡現在可能有暴徒在鬧事,餘弦選擇走了校外的一條老路,雖然繞遠,但勝在偏僻,不容易被發現。
雨勢似乎比之前小了一點,但天空還是黑沉沉壓在頭頂,路上積水混著泥沙,每走一步都要消耗很多體力。
越靠近北區,周圍躁動的氣息就越明顯。
北區是碩士、博士和教職工的生活區,它的外圍坐落著幾棟國家級重點實驗室,在那個荒謬的謠言裡,這就是製造暴雨的罪魁禍首。
還沒走到北區大門,餘弦就聽到了那種令人心悸的喧鬧聲和歇斯底里的爭吵。
前面不遠處的“高能物理研究所”樓下,聚集著比南門還多的人,像是一群瘋狂的螞蟻,正在試圖撼動那座沉默的巨塔。
有人舉著手電,有人揮舞著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鐵棍,正在瘋狂地敲擊著研究所的玻璃門。
“關掉機器!停止實驗!”
整齊劃一的口號聲,在暴雨裡顯得格外淒厲。
餘弦緊了緊雨衣,避開了大路,像是一個潛行者,小心翼翼地穿過這片混亂的邊緣。
好在,這些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那些看起來高大上的研究所上,對於旁邊的宿舍公寓,反而沒那麼關注。
有驚無險地繞過了最為混亂的中心地帶,那幾棟高聳的研究生公寓樓終於出現在了視野裡。
北區三號樓。
依然是燈火通明,在暴雨裡像是一座孤立的燈塔。
餘弦快步跑過最後一段路,衝進了大樓的外堂裡。
大廳空蕩蕩的,保安也不在座位上,可能是去支援其他地方的安保,或是躲起來了。
沒有門禁卡,進不去通道閘機。
不知道是不是外面的暴雨和暴徒也讓他的理智下降了很多,餘弦正準備直接硬闖跨過閘機的時候,剛好有個學生從樓上下來扔垃圾。
“我忘了帶卡了,能幫我刷一下嗎?”
餘弦找了個藉口,在同學的幫助下閃身進了樓道。
坐電梯到了十二樓,走廊裡靜悄悄的,只有公共休息區那邊傳來微弱的光。
餘弦放輕腳步走過去,透過玻璃牆,他看到一個嬌小的丸子頭,正裹著件厚厚的卡通羽絨服,蜷縮在最角落的沙發上。
溫曉面前擺著檯膝上型電腦,螢幕的光映在她臉上,她蹙著眉頭,似乎是被甚麼問題困住了,旁邊放著一袋薯片,好像還沒開封。
餘弦輕輕敲了敲玻璃門。
溫曉猛地一驚,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扣上筆記本螢幕,驚恐地回頭,視線和餘弦對視上的時候,眼睛才瞬間亮了起來。
她飛快地跳下沙發,跑過來拉開了門,面帶驚喜,又突然腳步一滯。
“餘弦!你怎麼......”
她看了看餘弦滴水的雨衣,又看了看窗外的暴雨,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
“你是游過來的嗎?”
“差不多吧。”
餘弦脫下雨衣堆在門外,從懷裡掏出那個被體溫捂熱的隨身碟:
“我拿到了,未加密的原始音訊。”
......
餘弦把那個黑色隨身碟放在桌子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溫曉?”
他發現溫曉正盯著他看,眼神有點發直,而且在昏黃的光線下,她的臉頰似乎帶了一抹紅暈,甚至連耳根都透著粉色。
“啊!在!”溫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回過神來,慌亂地把視線從餘弦臉上移開,抓起桌上那包沒開封的薯片,手忙腳亂地撕扯著包裝袋。
“咳咳,那個,你真拿到了?這麼快?”
“嗯,拿到了,從生科院的同學那裡拿到的,這件事需要保密。”餘弦提醒道。
“那個學姐?”溫曉看了他一眼。
“對。”餘弦看著溫曉奇怪的反應,皺了皺眉:
“你沒事吧,怎麼臉這麼紅?發燒了?”
說著,他下意識地想要伸手去探探溫曉的額頭。
“沒沒沒!我沒事!”
溫曉像是觸電一樣往後縮了縮,差點從沙發上掉下去,聲音都變調了:
“就是......就是這裡空調開太熱了!太熱了!”
餘弦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尷尬地收了回來,這反應,也太大了吧?
“那個音訊,你破解的怎麼樣了?有新進展嗎?”
沒有繼續糾結,他還是把話題扯回正軌。
“還沒......可能得去TDI網站,把第二段音訊下載了,再對比一下才行。”
餘弦愣了一下,轉過頭,怔怔地看著溫曉。
“你怎麼會知道,有第二段音訊的事?”
空氣彷彿凝固住了。
TDI的登入機制是單次有效的,這件事,他只跟楊依依提過,從未跟溫曉說過細節。
如果沒背誦過那段TDI協議,沒親自試過那個失效的音訊,根本不可能知道需要下載“第二段”這種機制。
溫曉撕扯薯片包裝袋的手僵住了,塑膠袋發出刺耳的刺啦聲。
她緩緩地抬起頭,眼神有些閃爍,嘴角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像是個做了錯事被家長抓包的小孩。
“你用了?”
餘弦的語氣嚴厲了起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聽了那個TDI的登入金鑰,對不對?”
“我......”溫曉往後縮了縮身子,把那包薯片抱在胸口,像是把它當成了盾牌:
“我就是......想知道那個音訊到底怎麼構建夢境的,我想看看能不能透過這種方式找到破解‘黑箱’的靈感......”
“我不是警告過你嗎!”餘弦猛地站起身,沙發被推的往後幾寸:
“那個夢裡有多痛苦,你不知道嗎!萬一出事了怎麼辦?”
“你先別生氣好不好,你聽我解釋!”
溫曉見餘弦真的急了,趕緊把薯片扔在一邊,手忙腳亂地比劃著:
“我想著,反正也會忘記的......而且你不是也聽過嘛,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
餘弦死死盯著她:
“那個音訊不是有裝置繫結嗎?你怎麼聽的?”
她偷偷瞄了一眼餘弦的臉色,聲音又變小了:
“我做了一個小小的......改裝。”
“改裝?”
“嗯......”溫曉弱弱地說:“昨天我們不是分析出來,TDI原版音訊有三個部分,‘午夜公交車’音訊有四個部分嘛。”
餘弦沒有說話,示意她繼續交代。
“第一部分都是十二音技法的鋼琴曲;第二部分推測是‘引擎’黑箱,TDI的這部分有裝置繫結;第三部分是公交車獨有的,懷疑是抑制MCH神經元的部分;第四部分是具體的場景構建內容。”
餘弦點了點頭,不知道她說這個是甚麼意思。
“午夜公交車那個音訊的第二部分黑箱,不是沒有裝置繫結嘛......”溫曉小聲道。
“所以你。”餘弦咬牙。
“所以我就把它的第二部分替換到了TDI登入金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