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狂躁地拍打在玻璃窗上,水順著窗框溢到地板上。
餘弦握著手機,心裡那股不安感一直在瘋狂蔓延。
從剛才發訊息到現在,已經快過去二十分鐘了。
依然沒有任何迴音。
他在客廳裡來回踱步,從陽臺走到玄關,又從玄關走回陽臺。
溫曉那邊,他倒不是特別擔心,北區宿舍安保嚴格,她和邵乂乂兩個人作伴,只要她們不亂跑,待在12樓的宿舍裡,應該不會出甚麼大問題。
讓他心思真正懸著的,是楊依依。
昨晚分別時,學姐特意找他要了檔案,說想要用實驗室的儀器幫自己分析那段音訊。
之前就聽史作舟說過,“依哥是他見過最有行動力的人”,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機率,她頂著暴雨去了實驗室......
那後果將不堪設想。
剛才出校門的時候,就看到了那群被謠言煽動,失去了理智的暴徒,在衝擊學校。
那群人,或許是在暴雨裡損失了財產,或許是這場雨影響到了他們家人的生命健康,才變得這樣瘋狂和憤怒。
那個荒謬的“科學實驗導致人造暴雨”的謠言,不知道為甚麼沒有像往常一樣被及時封禁,給了他們最完美的藉口。
生科學院的位置,在江大的東南方,離南門不遠,肯定也是最早受到衝擊的區域。
餘弦停下腳步,飢餓感襲來,從昨天下午吃完堂哥煮的那碗,放了很多複雜調料的雞蛋麵,差不多快20多個小時了,他只喝了幾口水。
身體已經到了透支的邊緣,強迫自己走向廚房,隨便弄了點掛麵,機械地吃著。
一定要沒事啊。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著。
也許只是訊號不好?也許是沒看手機?
畢竟學校斷網,訊號也幾乎沒有,聯絡不上也正常。
就在強忍著反胃感,把掛麵湯也喝完的時候,手機突然嗡了一聲。
一把抓起手機,螢幕亮起,是一條簡訊。
是楊依依學姐!
看到這個名字的瞬間,餘弦的心臟漏跳了半拍,趕忙劃開了鎖屏。
然而,在看清內容的瞬間,他的心裡咯噔一聲。
“生命科學館W112”
餘弦死死地盯著這幾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上下文,甚至連標點符號都沒有。
從來沒見過學姐這樣發訊息,又是在這個特殊的時間點,斷網斷聯、暴徒圍校,這條沒頭沒尾的訊息,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求救意味。
W112。
江大實驗室的命名規則,W代表West,西區,112是一樓。
一樓的西側。
那是離南門大路最近、最容易被衝擊的一側。
學姐為甚麼只發了個地點,為甚麼不說發生了甚麼?
是因為沒時間打字了?還是說......她已經被困住了?只能匆忙發個定位?
餘弦把手機塞進兜裡,甚至沒來得及去拿揹包,也沒時間去管電腦和論文了。
他衝到門口,抓起那件還滴著水的雨衣套在身上,拉鍊拉到頂,卡的脖子生疼。
剛推開防盜門,他又猛地停住了。
學校那邊現在是資訊孤島,一旦過去,又要跟外界失聯了。
如果自己也陷進去,那就真的沒人能救他們了。
他重新掏出手機,手指飛快的在螢幕上翻找著堂哥的號碼。
“哥,我要去學校一趟,如果不回覆就是學校沒訊號。我要去生命科學館W112找個同學,要是聯絡不上我,我就肯定在這個位置。”
點選傳送,看到那個已傳送的字樣,才重新把手機揣好。
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衝進了外面的雨幕之中。
......
地鐵4號線是江城為數不多沒有停運的線路之一。
出了地鐵站,南門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往日歲月靜好的大學城南門,此刻在陰沉沉的天和狂暴的雨幕裡,像是個肅殺的戰場。
幾十個穿著雨衣的人影在校門口晃動,手電筒的光束在雨幕裡亂舞,像是探照燈一樣。
幾條橫幅橫七豎八的堆在地上,早就被雨水打得溼透,看不清字跡。
學校前的伸縮門被強硬地推開,保安聲嘶力竭地吼叫著,暴雨濺起的水霧遮住了很多人的面孔,也遮住了很多人的理智。
餘弦沒有靠近,他快速朝著圍牆的缺口移動,那是以前學生們拿外賣常走的地方。
進了南門,生科院的大樓就在前面幾十米處了。
情況比他想的還要糟糕。
一樓的幾扇落地窗玻璃已經被砸碎了,紅色的油漆潑在外牆上,被雨水沖刷得四處流淌,看起來觸目驚心。
還好,那群瘋子似乎都集中在正門和大廳,側面的W區好像還沒人。
餘弦貼著牆,快速移動到了W112的門外。
百葉窗拉的很嚴實,透不出一點光亮。
他試探性地伸手,在門口輕輕叩了三下。
沒有反應。
難道不在裡面?還是不敢出聲?
餘弦心裡一緊,又加重力道敲了兩下,把臉貼在玻璃上,試著從百葉窗的縫隙往裡看。
就在這時,外門內側的鎖釦突然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噠聲。
大門被推開了一條縫,一隻纖細而蒼白的手伸了出來,一把抓住了餘弦的雨衣袖子。
“快進來。”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明顯的顫抖。
餘弦也沒廢話,快速被拉進了昏暗的實驗室裡。
門被迅速關上,鎖死。
實驗室裡沒有開燈,只有幾臺儀器的指示燈在黑暗裡閃著幽幽的綠光。
藉著這微弱的光線,餘弦看清了縮在角落裡的楊依依。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黑色的衝鋒衣,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
“學姐,你沒事吧?”
餘弦顧不得別的,上前一步。
楊依依像是被抽乾了力氣,順著牆壁滑坐在地上。
“外面的那些人......過來了嗎?”她指了指窗外,“我聽到前面一直有砸門的聲音,我以為他們要衝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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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他們都在大廳那邊,別擔心。”
餘弦蹲下身子,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些:
“學姐,你怎麼自己一個人跑過來了?來的時候沒被那些人傷到吧?”
楊依依抬起頭,餘弦和她對視著,她的眼睛裡除了恐懼,好像還有一種其他的神色。
“餘弦......”楊依依嚥了咽口水:
“我可能,看到了一些......導師不想讓我看到的東西。”
“學姐,你慢慢說。”
“昨天你問我那個產業基金的事,還有那個甚麼音訊自殺的推測......我回去想了一晚上。”
楊依依抱著膝蓋,身體還有些發抖:
“本來我還在想會不會是你想多了。但是......昨天晚上回宿舍後,我聽到舍友在討論那個清醒夢的音訊......”
“午夜公交車?女生宿舍也有?”餘弦一驚。
“嗯,應該是從男生宿舍那邊拷過來的,有很多人在試了。”
楊依依深吸了一口氣:
“那時候我就覺得不對勁了,如果真的像你說的和自殺有關係,那這個傳播速度,就......要出大事了。”
她看了一眼旁邊的電腦主機:
“週一那天,釋出特大暴雨紅色預警的時候,我當時跟你們分開後,不就去備份實驗資料了嗎?”
餘弦點了點頭,他還記得,那天三個人在食堂吃完飯,楊依依學姐就說要去實驗室。
“那天是導師給我發訊息,讓我來實驗室把伺服器的資料做個冷備份,他怕暴雨機房進水或者斷水斷電資料丟了。”
“你有許可權?”
“對,平時是沒有的,這次暴雨備份資料需要,就給了我臨時許可權,我剛進組,這種事一般都是我幹。這幾天暴雨,他們都沒回實驗室,我許可權就還沒收走。”
她抬起手,指了指實驗桌上那臺亮著螢幕的電腦:
“我想到你昨晚說的話,我就......我就用導師的賬號,查了一下他的往來郵件。”
楊依依想起身,餘弦趕忙上前攙她起來,她輸入密碼,開啟了一個科研用的管理系統。
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各種資料夾、資料文件和日誌記錄。
“我看到了這個......”楊依依點開了一個郵件歸集的資料夾,又從裡面找到了一封郵件。
餘弦湊近螢幕,發件人是一個亂碼般的匿名加密郵箱,沒有任何身份標識。
郵件的標題是:《關於樣本Key的注入請求》,時間是一週前。
“你看正文。”她用滑鼠指了指。
餘弦快速掃過郵件內容,瞳孔猛地收縮。
“請在音訊的空白頻段,注入您課題組最新的MCH神經元抑制波形,從而能夠讓受試者完整保留夢境記憶。”
附件裡的音訊檔名是:
“TDI......”餘弦感覺心臟猛地一跳。
TDI的登入金鑰?
這是TDI專案的人來找他幫忙,植入對抗夢境遺忘機制的波形嗎?
所以,TDI專案方,就是那個神秘的產業基金,背後的金主?
“導師他,做了嗎?”
“對,他回覆了。”
楊依依的手指在顫抖,她在郵件往來裡找到對這封郵件的回覆。
“導師在郵件裡說,他們提供的這個音訊,本身已經透過聲波頻率深度影響了前額葉皮層,如果在這種強度的干預下,再暴力注入MCH抑制波形,後果是不可控的。”
餘弦看著螢幕上那封措辭嚴謹的學術警告郵件,上面清晰的加粗黑體字寫著:
“這個操作會導致受試者大腦無法區分內源性和外源性訊號,也就是無法區分夢境和現實,長期在此頻率的暴露下,會導致嚴重認知失調,產生源頭記憶混淆的現象。”
“導師知道風險。”餘弦看了看楊依依:“但他還是做了。”
“是的。”楊依依咬著嘴唇,“因為對方回覆說,這只是為了在動物模型上進行極限測試,不會用於人類。而且......他們還給了一筆錢。”
“多少錢?”餘弦嚥了咽吐沫。
楊依依複製郵件裡面提供的轉賬雜湊地址,在區塊鏈瀏覽器裡查到,那是一筆500萬美元的匯款。
餘弦看著螢幕上那串長長的數字,他感覺喉嚨發乾。
“所以,一直以來,資助你導師的基金,其實就是TDI的人?”
“我也從來沒想過......我一直以為我們和TDI只是單純的學術交流。”
看著面色慘白的學姐,餘弦試圖安慰道:
“我們目前還不能確定,這個TDI的登入音訊,和‘午夜公交車’之間的關聯,說不定......”
餘弦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想到了楊依依說過的,對MCH的研究,他們可能是唯一取得實質性進展的團隊。
突然,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跳進了他的腦海。
“學姐。”餘弦猛地轉頭,盯著楊依依:
“你們組的科研管理系統,會有訪問日誌嗎?比如誰在甚麼時間登入了系統,檢視了甚麼內容的記錄。”
楊依依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的慘白。
她的手開始劇烈顫抖起來,慌亂地切回系統主介面,點開了“日誌管理”。
訪問日誌,使用者:莫渡,操作:登入郵箱系統,時間-11-14
完了。
餘弦感覺冷汗直冒,導師賬號登入的記錄,已經把楊依依學姐暴露了。
雖然上面沒有詳細記錄檢視的具體內容,但按正常邏輯,讓你來冷備份資料,你登入我賬號的郵箱系統幹甚麼?這顯然是個很難解釋的問題。
“我、我沒想到系統會記錄這個......”楊依依的聲音有些顫抖。
“別慌,別慌。”餘弦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大腦飛速運轉著。
這無疑是一個死局。
楊依依學姐本來只是被授權來做資料備份的,卻登入了導師的私人郵箱,這在任何一個科研團隊裡都是大忌。
更何況,那個郵箱裡還藏著如此骯髒、足以讓導師身敗名裂,甚至把牢底坐穿的交易秘密。
更危險的,如果被TDI背後的那個龐大、恐怖的勢力知道了這件事......
他們能毫不手軟的製造出那麼多起微笑自殺案,那對付一個知道太多的學生,簡直易如反掌。
“學姐,這個日誌能刪嗎?”餘弦一邊問,也一邊在看這個頁面上的各種按鈕。
“好像不能......”楊依依絕望地搖了搖頭。
根本沒有刪除鍵,記錄儲存時間是一個月。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當機立斷道:
“學姐,這裡不能待了。我們得馬上走。”
“走?我們能去哪?回宿舍嗎?”楊依依明顯已經慌了神,沒有了往日學生會里的運籌帷幄。
“回宿舍肯定不行......”餘弦快速分析著:
“如果我是他們,發現有人動了這些檔案,第一時間就是去宿舍找你。甚至......”
他看了一眼百葉窗,外面還有那些正在打砸的暴徒。
甚至,他們可能會利用這次暴亂,製造一場“意外”。
一個學生,在暴亂中不幸遇難,或者失蹤。
這是一個合理的理由。
“那我去哪?回家嗎?可是現在暴雨也沒車了......”
“去我那兒。”
餘弦打斷了她。
“你那兒?你不是住南區嗎?”
“不是,我之前自己在校外面租了個房子,我有段時間沒回去住了,那邊是空著的。”
餘弦越想越覺得這個方案可行:
“那裡離學校有一段距離,但也不算太遠。更重要的是,沒人知道你會在那裡,如果過段時間後,沒被注意到這次登入,一個月後記錄覆蓋過去了,也就相對安全了。”
楊依依鎮定心神,點了點頭。
“好,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