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餘,咱們不能就這麼看著啊......”史作舟看著旁邊兩張床上的舍友,已經笑不出來了:
“萬一真像你說的,這玩意這能把人搞死,那他倆豈不是......”
餘弦按住了他的手,內心也在交戰,理智告訴他,沒有證據、沒有合理的解釋,現在把他們兩個強行從極樂夢境裡拽出來,不僅不會被感激,還有可能引發激烈衝突,但感情上,雖然和他們交情不深,但也至少是一個宿舍的室友,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往火坑跳。
“叫醒吧。”
餘弦嘆了口氣,捱罵就捱罵,總比出事強。
“行!”
兩人分工,餘弦走向張洋,史作舟走向李博學,掀開遮光簾,拽掉耳機,加大力度搖晃半天。
“博學,張洋,起火了,別睡了!起來!”史作舟用力喊著。
張洋猛地抽搐了一下,茫然地睜開眼,眼神裡全是空洞。
過了好幾秒,焦距才慢慢聚攏,看清了站在床邊的餘弦。
“餘弦?”張洋的聲音啞得厲害,像是還沒從另一個世界完全脫離出來。
另一邊的李博學也醒了,他迷迷糊糊坐起來,看了眼一臉緊張的史作舟,起床氣瞬間爆發:
“大晚上的你倆不睡覺要幹蛤!真鬧挺呢!彪啊!”
“不是,老李,你聽我說。”史作舟連忙解釋,但因為心虛,聲音有些發飄:
“那個音訊......那個音訊有問題,我倆怕你們聽多了對身體不好,真的,為了你們健康著想......”
“我說你倆,怎麼這麼封建迷信呢?外面發大水還斷網,咱們困在這跟坐牢一樣,好不容易有個樂子,你倆就別上綱上線了啊。”
張洋一把奪回餘弦手裡的耳機,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兩人。
“真的是為你們好,這東西來路不明,聽多了說不定會出甚麼精神問題。”餘弦沉聲道。
李博學也稍微降了點起床氣,語氣緩和了些:
“你倆這跟我們小區梁志超他奶奶一模一樣,當初小區要裝5G基站,她非說基站有輻射,會致癌,硬是讓人家把基站拆了,搞得整個小區都沒訊號。”
“行了行了,知道你倆是好心。但我剛才也沒覺得哪裡不舒服,這就跟網上很多人講的清醒夢感覺一樣,清醒夢又沒甚麼危害。”張洋打了個圓場:
“你們要是覺得有危害就別用了,我沒覺得有啥事。”
說完,他也不再理會二人,把耳機塞回耳朵裡,手指又點開了那個音樂,拉上了遮光簾。
另一邊,李博學也是戴上了耳機,重新睡覺去了。
宿舍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
史作舟轉頭看向餘弦,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句:“完了。”
餘弦搖了搖頭,披了個外套,出了宿舍門,史作舟也趕緊跟上。
史作舟蹲在地上,抱著頭:
“老餘,真沒辦法了?”
“剛才他倆那眼神你也看見了,要不是看在舍友情分上,估計都要動手了。”
餘弦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我已經把音訊發給溫曉了,她正在對那個音訊做反編譯和逆向工程。”
“溫曉?”史作舟愣了下:“她能行嗎?”
“她挺厲害的,她已經解開了一部分,現在只要找到具體的惡意指令,我們就有實打實的證據了。”餘弦頓了頓:
“到時候,不管是報警還是找學校,都有據可依。甚至......”
“甚至甚麼?”
“如果搞清楚它的原理,說不定能寫一個‘防毒軟體’,去對抗他們的惡意指令。”
餘弦靜靜地看著外面的大雨,關於這個“午夜公交車”音訊,大部分問題已經搞清楚了。
1、為甚麼可以用耳機播放、為甚麼可以換裝置播放,那是因為音訊第二個“黑箱”裡,沒有針對特定裝置音訊指紋的修改。
2、為甚麼可以在夢裡構建那個“午夜公交車”的場景,那是因為第四個部分裡,包含了對大腦內關鍵詞和記憶的呼叫“圖紙”。
3、為甚麼可以記住夢裡的內容,溫曉推測是因為第三個“黑箱”裡,可能包含了抑制MCH神經元放電的波形。
但知道的越多,他越覺得有一個地方不對勁——
為甚麼第一個TDI的音訊裡,明明沒有包含抑制MCH神經元放電的部分,可自己,仍然能記得那個夢裡發生的事情呢?
這是一個巨大的邏輯漏洞。
如果溫曉分析的沒錯,如果是普通人,需要“第三部分”那個外掛補丁的暴力干涉,才能對抗大腦的遺忘本能。
那自己在沒有那個補丁的情況下,到底是怎麼記住的TDI那個白色房間裡發生的一切?
難道......自己的大腦裡,那個負責遺忘功能的MCH神經元,本身就和常人不同?
“老餘,你怎麼了?”史作舟的聲音在空曠的水房裡迴盪。
餘弦回過神,把這個念頭壓了下去,現在不是研究自己生理結構的時候。
“走吧,先回去。”餘弦轉過身:“就算真有甚麼惡意指令,也不可能一晚上就發作,我們還有時間。”
史作舟看了一眼走廊盡頭無邊的黑暗,打了個哆嗦,跟著餘弦回了宿舍。
這一夜,整個宿舍極其安靜,兩個在夢裡,兩個在現實,快到天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
週三清晨。
餘弦揉了揉太陽穴,從床上坐起來,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另外的兩張床。
張洋和李博學都已經起床了。
“呦,醒了?”張洋端著臉盆,臉上掛著極其燦爛的笑容。
“昨晚睡得咋樣?我就說,那音訊能有甚麼問題?我感覺自己比熬夜打遊戲精神多了。”李博學也在旁邊哼著歌。
餘弦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但又不知道從何說起。
推開宿舍門,走廊的景象更是讓他覺得詭異。
以前他偶爾住宿舍,這個點的男生宿舍都是死氣沉沉的,帶著起床氣。
但今天,這層樓好像都洋溢著一種說不出來的“喜氣洋洋”。
大家都在洗漱、打水、收拾,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那種心照不宣的、曖昧的笑容,每個人都是紅光滿面、精神飽滿。
走廊裡四面八方都是竊竊私語,偶爾能聽到他們在合計著,夢裡你經歷了甚麼,他經歷了甚麼。
夢裡的公交車上發生了甚麼,可能只有他們自己心裡清楚。
“老餘......好像不太對勁啊。”史作舟也察覺到了氛圍的異常。
餘弦沒說話,看了眼手機,不僅沒有網路,連訊號都顯示“無服務”了。
沒訊號的另一個問題出現了,按說學校釋出的紅色暴雨停課到今天已經結束了。
但窗外依舊是大雨傾盆,天色陰沉。
沒有訊號就沒辦法收到通知,學生們也不知道今天要不要去上課。
還好,沒過多久,宿舍樓這邊就有老師來了,一層層拿著大喇叭人肉通知。
“因為暴雨導致校內多處積水,並且氣象臺仍然是特大暴雨紅色預警,為了學生安全,學校決定繼續停課。”
“中午會有食堂送來按人份的食物,建議學生們非必要不離開宿舍,並且禁止帶校外人士入校。”
前面的那些都還能理解,都是常規的通知,但後面補的那句就讓人摸不到頭腦了,為甚麼特意叮囑“禁止帶校外人士入校”呢?
想不明白,餘弦和史作舟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不安和惶恐。
兩人洗漱完,回到宿舍,推門進去的時候,原本竊竊私語討論著甚麼的張洋和李博學,立馬閉上了嘴,眼神也有些閃爍。
這讓宿舍裡的氛圍有些凝固住了。
史作舟是個藏不住話的人,他拉開椅子,像是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問出了口:
“哎,張洋,博學,那夢裡面到底有甚麼劇情啊?跟我講講唄。”
李博學嘿嘿一笑,撓了撓頭:
“你想多了,沒啥劇情。就一輛晚班的長途公交,開了十幾個小時,我一上車就在睡覺了。”
說完,他還特意看了一眼張洋。
“我比他好一點,我看了一會風景,才開始睡覺的。”
兩人交換了一個隱晦的眼神,嘴角掛著意味深長的笑。
那是一種“不足為外人道”的笑。
就在這個瞬間,餘弦腦子裡突然閃過一道閃電,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甚麼。
為甚麼樓道學生們的討論,不同的人好像經歷的細節完全不同?
因為這根本不是電影,也不是那種寫好劇本的敘事遊戲。
這個音訊提供的,僅僅是一個“容器”,一個絕對自由的“沙盒”。
它搭建了一個舞臺,一輛永遠開不到終點的公交車。
至於在這個舞臺上會發生甚麼,完全取決於做夢的人自己。
在這個絕對私密、絕對真實、絕對不需要負責任的夢境裡,他們最想做甚麼。
這也是這個夢可怕的地方,它就像是一面魔鏡,能照出每個人心裡深處最渴望、最隱秘,甚至最黑暗的樣子。
它沒有用強硬的手段去控制你,而是用你自己的慾望,讓你一步步地走向那個結局。
但問題是,就像楊依依學姐說的:
“夢境的記憶被完整保留,意味著它和現實記憶的‘權重’變得一樣了。”
如果這輛車開得足夠久,在夢裡的那些肆無忌憚,是不是會改變一個人的性格?
那這些人將會變成甚麼樣子?
餘弦不敢想了。
他在宿舍裡沒有囤吃的,看這樣子暴雨一兩天還停不了,史作舟的存糧也不知道還能吃幾天,也不夠兩個人吃的,看來還是要回堂哥家才行。
簡單收拾了一下,背上包,穿上雨衣靴子,和史作舟打了聲招呼。
“老餘,你還回去啊?這雨看著沒頭了,你親戚那比宿舍這邊安全嗎?”史作舟有些擔心。
“沒事,我有囤吃的,也有網路。”
走出宿舍樓,外面的世界依舊是一片混沌。
走到南門的時候,餘弦發現前面的路被堵住了。
一大群人正圍在校門口,穿著各色的雨衣,打著五顏六色的傘,烏泱泱的一片,把原本就不寬敞的校門堵得水洩不通。
嘈雜的喧鬧聲,即使是隔著大雨也能聽得清清楚楚,夾雜著幾聲尖銳的警笛鳴響。
這是怎麼了?
餘弦心裡一緊,難道是積水倒灌了?還是學校出甚麼事故了?
他不想湊熱鬧,這種時候,任何一點意外都有可能引發不可控的後果。
於是壓低傘沿,小心翼翼地繞開人群,從旁邊的一條小路穿了過去。
路過那群人的時候,他隱約聽到了一些高聲的口號。
“讓我們進去!”
聽起來像是避難者,想要進到學校裡去。
聲音裡充滿了憤怒和暴躁,像是一個個隨時會被點燃的炸藥桶。
餘弦沒有停留,加快腳步進了地鐵站。
地鐵裡面的人比昨天少了很多,大部分人都選擇了居家避險,車廂空蕩蕩的。
回到堂哥家,推開門,那種久違的安靜和乾燥讓他長鬆了一口氣。
第一件事,就是連上WiFi。
手機震動個不停,各種訊息像是窗外的暴雨一樣湧進來。
先是院裡的年級大群。
輔導員在班級群裡發了停課通知,但下面回覆“收到”的人寥寥無幾。
校園網和資料訊號癱瘓,大部分學生此刻還都處於斷網狀態,根本看不到這條通知。
而這些停課通知的下面,還有幾條更加緊急的訊息:
“緊急通知:請物院各位同學務必留在宿舍,不要前往物院主樓、實驗室區域!不要圍觀校門口的聚集人群!”
“再次強調:嚴禁帶校外人員入校!發現可疑人員立即上報輔導員或保衛處!”
物院主樓?實驗室區域?
餘弦皺了皺眉,教學區域大都集中在東區,那裡離南門有挺長一段距離,更何況下著暴雨,為甚麼會特意強調不要去物院主樓和實驗室?
想不明白,他點開了社交平臺,熱搜第一的依然是那個刺眼的標題:
“北半球暴雨疑似人為導致”
而在它下面,緊跟著幾個新的熱搜詞條,每一個都透著一股令人不安的氣息:
“多地科研機構升級安保等級”、“公眾質疑實驗安全性”、“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隨手點開一個影片,畫面晃動的很厲害,背景是瓢潑大雨。
昏暗的鏡頭裡,黑壓壓一群雨傘擠在一起,像是一片翻湧的黑色浪潮。
“停止實驗!”
雨聲、人聲、喇叭聲混雜,有人情緒激動。
實驗室伸縮門緊緊關閉,保安們穿著雨衣站在門內,神情緊張。
雖然隔著螢幕,但那種一觸即發的對峙感還是撲面而來。
評論區裡,充滿了宣洩的情緒:
“終於有人站出來了!這雨不知道還要下到甚麼時候?”
“我家店鋪都進水被泡的不成樣子了!”
餘弦看著這些評論,只覺得渾身無力。
這就是勒龐筆下的烏合之眾。
“群體不善於理性思考,但十分擅長實際行動。”
這場暴雨,不僅淹沒了城市,也淹沒了理智。
餘弦想到了剛才在校門口的那些人、那幾聲警笛。
原來,他們不是來避難的。
江大作為頂尖學府,幾個重點實驗室自然也成了謠言的焦點,怪不得院裡要發那種緊急通知。
餘弦心裡咯噔一下,她突然想到了一個人。
楊依依。
學姐不會去實驗室了吧?昨天她說要透過實驗室的儀器幫自己分析那段音訊。
雖然她是生科學院的,不是那篇文章裡針對的“物理實驗”,但謠言四起,外面那群人根本分不清物理和生科的區別。
想到這裡,他趕緊跟楊依依發簡訊:
“學姐,你在哪?沒去實驗室吧?千萬不要去。”
訊息發出,沒有回覆,電話撥過去不在服務區,應該是訊號的問題。
餘弦的心沉了下去,如果學姐剛好在實驗室,那後果不堪設想。
餘弦又想到了溫曉。
她在北區,那裡是博士生和研究生的宿舍區,也是很多高階實驗室的所在地。
那裡會不會也受到衝擊?
北區宿舍雖然更封閉,安保措施更好,但在這種瘋狂的群體情緒前,任何防線也都是脆弱不堪的。
他試著給溫曉發訊息,同樣也是沒有回覆。
看來,不僅是南區,北區的訊號也斷了。
整個江大,現在就是一座孤島。
而在孤島之外,是洶湧的洪水,和比洪水更可怕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