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弦,你能把這段音訊發給我嗎?我或許......能借助實驗室的儀器分析出甚麼。”
楊依依打斷了餘弦的思考。
“好,謝謝學姐,那就拜託你了,我也正打算去找個計算機的朋友,試試對它做逆向分析。”
因為沒有網路,餘弦只能把音訊檔案用藍芽傳輸給楊依依。
他準備和學姐告辭,去北區找溫曉,看看她對昨天登入秘鑰的分析有沒有甚麼進展。
“如果有機會,也幫我問問那個產業基金的底細,我感覺這個音訊可能和你們的研究成果有關係。”
“好。”楊依依面帶擔心:“不過外面雨這麼大,你非要今天去嗎?”
“嗯,這件事可能關係著很多人的安全。”
見餘弦這麼說,楊依依也沒有再阻攔,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個粉色充電寶:
“那你帶著這個,保持手機有電。如果......如果遇到甚麼危險,你可以隨時打給我。”
“好......謝謝學姐。”
兩人在七宿門口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讓餘弦感覺自己並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目送著楊依依走上樓梯,餘弦才轉過身,一頭扎進了雨幕中。
從南區到北區,積水最深的地方已經沒過了小腿肚,餘弦感覺自己像是在一條河流中逆行。
沒有網路,只能給溫曉發了資訊,等餘弦到北區的時候,裹著羽絨服的溫曉早就已經抱著膝上型電腦,等在了一樓大廳的閘機口。
“餘弦!”遠遠地就聽到了她的喊聲:
“你終於來了......我還擔心你被沖走了呢。”
看到水鬼一樣的餘弦,她瞪大了眼睛。
“差點。”餘弦開了個玩笑,邊走邊脫著還在滴水的雨衣。
溫曉沒有廢話,直接刷卡開了門。
兩人穿過安靜的走廊,坐電梯直奔12層的小隔間休息區。
這裡空無一人,只有壁燈發出昏黃的光。
坐到了最角落的那組沙發上,落地窗外是傾盆暴雨。
“給,先擦擦。”
才注意到,沙發上搭了一塊毛巾,粉色的,上面印著餘弦不認識的卡通圖案。
餘弦也沒客氣,擦了擦臉上頭上的雨水,毛巾上有一股洗衣液的香氣。
“怎麼樣,那個登入秘鑰,看出甚麼了嗎?”
“餘弦,你給我的那個45MB的音訊......我對它進行了逆向拆解和反編譯。”
溫曉深吸了一口氣,手指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螢幕上出現了一個複雜的頻譜分析圖。
那張圖,被她用不同顏色,清晰的分成了三段。
“TDI的加密演算法很厲害,真的像你說的是個‘壓縮包’。他們用的是一種我沒見過的動態多型殼,但大概結構被我扒出來了,它的有效載荷大概分為了三部分。”
“有效載荷?”餘弦不太理解這些專業術語。
“對,他們應該用了一種叫做‘音訊隱寫’的方法,把一些需要隱藏的資訊,透過替換掉白噪音的幾位取樣點,編寫在這段音訊裡。因為人類聽覺對1-4位的變化不敏感,所以人耳根本聽不出來甚麼。這些隱藏的真正有意義的資訊,就叫做有效載荷。”
見餘弦點了點頭,溫曉又繼續指著螢幕最左邊的紅色波形:
“這是第一部分,大概佔了檔案的50%,這就是那首勳伯格的《鋼琴組曲》,那個十二音技法的曲子。”
“它是幹甚麼用的?”餘弦之前就很疑惑這個樂曲的存在意義:“為甚麼是這首曲子?”
“這個暫時我也沒能搞清楚,我猜測是不是為了掩蓋後面的資料流,還是說這首曲子能夠開啟大腦的某種狀態,像是在‘對暗號’,天王蓋地虎、寶塔鎮河妖甚麼的,我也沒想明白。”
餘弦想到了一個點,那是楊依依學姐上次說的,欺騙大腦的“防火牆”,也就是紡錘波,不知道會不會和這個有關。
“我之前聽一個生科學院的學姐說,紡錘波會對聲音進行威脅度的‘評估’和‘過濾’,像是大腦的‘防火牆’,你說的‘對暗號’,會不會是這一部分?”
“哪個學姐?具體怎麼說的?”溫曉看了眼餘弦疑惑道,“難道是因為十二音技法的數學結構和某種底層的神經編碼邏輯類似?理解不了......這有點像是咒語了。”
餘弦示意她繼續解讀,暫時先跳過這部分。
“第二個部分,我們叫它‘黑箱’吧。這部分大概佔了45%,也是被重度加密的核心。無論我用甚麼字典去跑,都撞不開它的殼。它裡面沒有任何可讀的字元,全是亂碼。我甚至懷疑,它裡面是不是本身就沒有可讀內容......”
“沒有可讀內容?”
“對,或者說,它的資料格式,是人類計算機無法讀取的。就像是你想用txt記事本,去開啟一張照片,能看到的就只有亂碼。”
溫曉用滑鼠指著中間的那部分資料塊,蹙眉道。
“但是。”她話鋒一轉:“第三部分,也就是檔案最後一部分,只佔了5%的資訊,它的加密程度沒有那麼高。”
她調出了螢幕上一長串被轉譯過來的程式碼,雖然裡面夾著很多亂碼,但其中一些英文單詞已經能被解析出來了:
“可能是為了方便隨時更新內容,這部分裡,他們用的是一種‘指令碼語言’,安全程度沒那麼高,所以被我破解出了裡面的一小部分,並且轉成了可讀的文字......”
餘弦感覺到,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有些擔心和......同情。
場景:白色房間,資產呼叫:空,光照:全域性環境光。
餘弦死死盯著那幾行程式碼中的英文單詞。
那些曾經在他夢裡折磨了他十天十夜的絕望,那些一度讓他想要嘔吐自盡的紅色倒計時。
它們就靜靜地躺在這段音訊程式碼裡。
就好像是一個設定好規則的遊戲。
而他,只是那個被困在遊戲裡的、微不足道的NPC。
“真的是......劇本。”餘弦喃喃道:“那個賣家理解的一點沒錯。”
“賣家?”
餘弦沒有回答,只是指著那個“資產呼叫:空”問道:
“這是甚麼意思?”
“我猜想,這意味著這段音訊裡,沒有從你的大腦裡‘呼叫’任何素材,這段程式碼只規定了‘它是白色的’,至於多大、牆壁甚麼材質、光線甚麼質感,全都是你大腦自己腦補渲染出來的。”
溫曉轉頭看著餘弦,似乎是想安慰,又不知道能說些甚麼。
“他在程式設計我們的大腦。”餘弦聲音沙啞。
壓下了那股強烈的窒息感,轉而拿起手機。
因為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麼那個黑市裡流傳的‘午夜公交車’,它的程式碼裡,一定也寫著類似的指令碼。
“溫曉,我今天從一個論壇裡,買到了一份音訊,這個音訊的作用可能和TDI的登入秘鑰是一樣的,但有一點不同,它可以做到讓人醒來還記得夢裡的內容。你能不能幫我看看......這個音訊裡有甚麼?”
溫曉接過手機,把檔案匯入了電腦,又看了眼手機上掛著的那個粉色充電寶。
玻璃房外,暴雨如注。
玻璃房內,一雙纖細的手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
“出來了......”
螢幕跳動,新的頻譜分析圖出現,溫曉咬著手指。
“這個檔案和原本的TDI音訊非常相似,但......好像它的結構有些變化。”
“哪裡?”餘弦往前湊了湊。
“好像......多了一個部分?”
溫曉指著螢幕上被切分出來的色塊:
“第一個部分,還是首鋼琴曲,但不是勳伯格的那首Op25了,我剛聽歌識曲,看到是安東·韋伯恩的《鋼琴變奏曲 》。”
“怎麼......還變了?”餘弦詫異道。
“韋伯恩是勳伯格的學生,也是十二音技法的繼承者。”
“十二音技法......看來要好好研究下這個作曲方法了。”
溫曉指著螢幕上另外兩塊波形圖:
“這次的‘黑箱’有兩部分組成,和上次那個一樣,還是完全打不開。如果按你說的,這次的音訊可以讓人記住夢裡的東西,那我懷疑,多出來的這部分,就是負責這個功能的。”
餘弦點了點頭,他也是同樣的猜想:
“可能多出來的這部分,就是用來對抗夢境遺忘機制的,透過這段音訊,抑制大腦裡一個叫做‘MCH’的神經元,它的活性和功能。”
溫曉滑動滑鼠,指著檔案末尾的部分:
“最後這部分的長度要比上個音訊長很多,佔了整個檔案的40%多,我還沒有反編譯成可讀的文字,還不知道它的內容是甚麼。”
“能不能把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的波形,和上個音訊的‘黑箱’對比一下?”餘弦想到了甚麼。
溫曉看了餘弦一眼,似乎是有點驚訝:
“你好聰明,我都沒想到這個方法。讓我看看......”
在鍵盤上敲擊兩下,調出了一個對比圖,她盯著看了一會,又用一個波譜分析軟體掃描分析了一遍:
“這兩個音訊,第二個部分幾乎是完全一樣的,這部分可能就是構建夢境的基礎引擎了。”
“幾乎?那就是說,這裡還是有區別的?”
溫曉把分析結果推給餘弦,蹙眉思考著:
“對,波形99%是一樣的,但裡面有幾位取樣點不太相同,這是為甚麼呢......”
“對了,我忘了告訴你,今天的這個音訊是沒有裝置繫結的,任何裝置都可以播放。會不會差在這裡?”
“那應該就是這個區別了。”溫曉恍然:
“看來TDI的登入秘鑰,只是在原始檔的基礎上,基於裝置的音訊指紋修改了一點點細節,從而只能讓繫結的裝置播放出原始檔的效果。”
餘弦點點頭:
“那第三部分呢?為甚麼之前的登入秘鑰沒有這部分?”
她皺了皺眉:
“第三部分......看起來像是後加上去的,因為它的加密的手法和前面的部分有些區別,像是一個補丁......是強行掛載在這上面的。”
“強行掛載?你是說......”餘弦敏銳的抓住了這個詞:“你是說,它像是一個遊戲外掛?”
“對。如果說TDI的官方版本,像是一個精密的儀器,那這個部分,就像是在一個精密的儀器上,暴力焊接了一個功能模組。”
溫曉放大了那段波形的接縫處:
“你看這裡,波形的過渡很不自然,甚至有明顯的跳變。這說明編寫這部分音訊的人,並沒有拿到前面‘黑箱’的原始碼,它是硬生生把自己的程式碼注入進去的。”
果然,按溫曉所說,這和他之前的猜測一樣,是有人拿了TDI的音訊檔案,加進來了一個“破解補丁”。
“既然是黑箱,那我們也判斷不了,裡面有沒有惡意程式碼對吧......”
“對,這兩段資料的格式完全是未知的,就像是拿著漢語詞典在對照英文文章,哪怕是把它的結構拆開,也不能知道每一個符號代表的意思。”
她嘆了口氣:
“我現在就像是無頭蒼蠅一樣,沒有任何參考資料,沒有任何比對樣本,根本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入手。”
“比對樣本......如果我能拿到其他用來抑制夢境遺忘機制的實驗音訊,是不是就能幫你破解它的含義了?”餘弦想到了楊依依學姐的研究。
“是,如果能拿到類似的未加密原始音訊,或者哪怕是相關的演算法邏輯,我就有可能反推出這部分的加密方案了。”
未加密的原始音訊......
楊依依學姐的實驗室裡,就有配合經顱電刺激用的音訊檔案,和抑制MCH神經元的頻率引數。
“我去想辦法。”餘弦站起身。
溫曉呆了一下,不知道餘弦說的“辦法”具體是指甚麼。
餘弦看了看時間,又到了深夜。
把筆記本重新放進包裡,穿上雨衣,打算和溫曉告別回南區宿舍。
“餘弦。”溫曉突然喊住了他:
“之前那個TDI的登入秘鑰音訊,你真的進去過,對嗎?”
餘弦皺了皺眉,這是一件他完全不想去回憶的事情。
溫曉問這個幹甚麼?
那個登入秘鑰聯通著那個白色的地獄,那種痛苦,他不想讓身邊任何人再經歷一次。
但又想到,那個音訊是有裝置繫結的,用她自己的裝置播放也不會有任何效果。
不管如何,還是不能讓她冒這個險。
“我警告你,不要想著去聽那個音訊。即使現實裡的你,大機率會忘記夢的內容,但夢裡的你所經歷的,都是實實在在的痛苦。”
“放心吧,我不會的。”溫曉給了他一個安慰的笑。
餘弦狐疑的看了看她,又反覆叮囑了兩句,才告別溫曉,再次踏入了狂風暴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