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最好訊息是,四號線依然堅挺地執行著。
可能是因為江城的地下交通在設計之初,就有著戰備考量的原因。
趕在最後一班地鐵停運前,餘弦擠進了車廂。
雨傘帶進來的水匯聚在地板上,隨著列車的加減速來回流淌。
從地鐵口出來,南校區的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
因為是老校區,地勢低窪,排水系統是幾十年前修建的。
混著黃泥的水已經快到小腿肚,路兩旁的梧桐樹在風中瘋狂搖擺,像是隨時會折斷一樣。
餘弦裹緊了雨衣,艱難跋涉在泥水裡,等他走到南區七宿的時候,雨衣裡的整個人已經大汗淋漓了。
雨水順著帽簷淌下來,遮住了前面的視線,幸好電力系統還沒崩,架子上的吊燈搖搖晃晃。
掏出手機,螢幕上沾滿了水珠,網路已經變成了2G,好在訊號還有2格。
觸控變得遲鈍,費勁地劃了幾次,才點上了楊依依的電話,幾十秒的忙音後,電話接通了。
“喂,餘弦?”
“學姐,是我,我在你樓下。”
“樓下?”楊依依那邊呼的一聲,像是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了,“你瘋了?這種天氣你不在宿舍待著,跑出來幹嘛!”
“我有急事,關於MCH神經元的。”餘弦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電話裡說不清,你能下來一趟嗎?還是去那個開水房。”
聽筒那邊沉默了兩秒,只剩下一陣翻找東西的窸窸窣窣。
“等我幾分鐘。”
......
五分鐘後,開水房。
這裡依舊熱氣騰騰,甚至因為外面的氣壓太低,屋裡的白霧比上次更濃了幾分。
昏黃的燈光在霧氣裡暈開,把這裡包裹著,像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鍋爐的轟鳴低沉,掩蓋了外面的雨聲,也掩蓋了他們的交談聲,這裡確實是個談秘密的好地方。
楊依依關上門,頭髮還沒完全吹乾,像是洗完澡沒多久,裹著那件黑色衝鋒衣。
“你怎麼......”她看著渾身溼透的餘弦,皺起眉頭:
“這麼大的雨,還沒訊號,你不知道現在外面多危險?剛才群裡都在說,學校的人工湖水位暴漲,隨時可能倒灌。”
“學姐,我知道,但現在有個更緊急的事情。咱們之前的推測,可能都保守了。”
餘弦沒有廢話,把層層包裹的膝上型電腦拿出來,調出那個從黑市買來的MP3檔案,還有那個賣家的聊天截圖。
“我在一個論壇裡,買到了TDI的破解版......”他的聲音有點乾澀:
“這個東西,可能解決了你們正在研究的‘遺忘機制’。”
楊依依拿紙巾的手突然頓住了,她抬起頭,看著餘弦:
“解決了?你是說......它能讓人記住夢境?”
“對,能記得‘清清楚楚、回味無窮’,這是賣家的原話。”餘弦把手機遞過去:
“而且,這個音訊只要100塊錢,現在在像病毒一樣在擴散。”
楊依依接過手機,看著兩人的聊天記錄,眉頭蹙得越來越緊。
“不可能吧......抑制MCH的神經元活躍度,是一個精密的化學過程,正常來說除了聲波頻率,還需要經顱電刺激,單靠一個音訊檔案......怎麼可能做到完全抑制遺忘?”
“我也希望是不可能,但現在學姐你也看到了,這東西正在失控。”
餘弦盯著楊依依的眼睛,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學姐,我知道學術研究在發表論文前都是高度保密的,一旦洩露就可能被搶發,導致幾年的心血白費。”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道:
“但我現在真的需要知道,在神經科學領域,除了你們團隊,還有沒有其他人在做‘夢境記憶保留’這個方向?或者說,你們的研究到底進行到了哪一步了?有沒有可能......已經被別人捷足先登了?”
楊依依抿著嘴唇,沒有立即回答,隔著一層朦朧的水霧,和餘弦對視著。
餘弦知道這對於學姐來說是個很大的挑戰,這是科研人員刻在骨子裡的保密原則,即便是遇到了這種未知的突發事件,也很難一下子繞過心裡的那道坎。
不能再藏著掖著了,要給她一個自己這麼做的理由。
如果想搞清楚TDI背後的真相,就必須和學姐坦誠相對,需要說出一些警方的資訊,作為資訊來源的背書。
“學姐。”餘弦深吸了一口氣:
“我從一個刑偵渠道得知,前段時間有很多人自殺,那些死者生前都有很嚴重的嗜睡情況,而且死的時候,臉上都帶著一種奇怪的‘微笑’。”
楊依依的拿著手機的手僵住了,可能是沒想到餘弦會突然說起這種事:
“......自殺?”
這兩個字在空蕩蕩的開水房裡迴盪著。
“是,我一直懷疑,他們是被困在TDI的夢裡了,在夢裡進行著那種微笑的‘訓練’。”
霧氣裡楊依依嘴巴張了張,似是想要說些甚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良久,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餘弦,這只是你的推測吧,我們需要證據......”
“我有證據。”
餘弦向前邁了半步,藉著昏黃的燈光,看著楊依依的眼睛:
“學姐,你還記得我昨天給你說的嗎,我記得那個夢裡的經過。我經歷了那個訓練,我在一個純白的房間裡,把TDI的使用者協議,背誦了一萬遍。整整十天十夜。”
楊依依的瞳孔猛然一縮,她怔怔地看著餘弦,喃喃自語般重複著這個詞。
“十天......”
“對,雖然醒來時現實只過了幾個小時,但那種絕望到想要自我了斷的念頭,非常真實。”餘弦苦笑了一下。
楊依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餘弦,良久,好像才緩過神來。
“沒有別人在做。”
她的聲音很輕。
“這個方向,五六年前是挺火的,當時有幾個頂尖的實驗室,包括斯坦福、哈佛的團隊都在做,大家都認為,如果能解開夢境遺忘的機制,就有可能把人類的活動時間延長到24小時。”
“然後呢?”
“然後......他們都失敗了。”
楊依依搖了搖頭:
“因為風險太大,而且收益不可控。MCH神經元雖然被定位到了,但它在大腦裡的連結太複雜了,它不僅控制遺忘,還和睡眠週期、能量調節都相關,牽一髮而動全身。因為副作用太大,變現遙遙無期。很多團隊都在動物實驗階段耗盡了資金,陸續換了方向。”
楊依依抬頭看著餘弦的眼睛:
“據我所知,目前在這個細分領域裡,還在堅持,並且真正取得了實質性突破的,全球範圍內......可能只剩我導師這一個課題組了。”
餘弦心臟漏跳了半拍。
如果全球頂尖的實驗室都放棄了,如果楊依依學姐的導師是唯一的領跑者,那TDI的技術是哪裡來的?
他們是如何做到既突破了遺忘,又讓那些受試者保持正常的生理健康的?
“那你們......”餘弦思考著,還是決定直接問出來:“現在的進展,具體到哪裡了?”
楊依依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
“我們確實找到了抑制MCH神經元活性的靶點。在最近的小鼠實驗,以及......”
她頓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詞,最後還是坦白道:
“以及極少數符合倫理委員會審批的、非侵入式的志願者睡眠實驗中,我們成功了。”
“成功了?”
“是,我們抑制了受試者睡眠期間MCH神經元的放電頻率。”
楊依依解釋著:
“醒來後,受試者確實能夠清晰地複述出夢境的細節,甚至連夢裡看到的一本書上的字都能記得,從資料上來看,我們確實做到了‘記憶留存’。”
“那這已經算是成功了吧?為甚麼......”
“因為副作用。”
楊依依像是猜出了餘弦要問甚麼:
“我們原本以為副作用會是生理上的,比如失眠、頭痛,但沒想到,真正的副作用是認知層面的。”
他看著餘弦的眼睛,一字一頓道:
“受試者,分不清了。”
“分不清......甚麼?”
“夢境,和現實。”
餘弦愣住了。
“夢境的記憶被完整保留,意味著它和現實記憶的‘權重’變得一樣了。”
楊依依意味深長地看著餘弦:
“正常人的大腦裡,夢境的記憶是模糊、碎片化的,所以大腦能給它打上‘虛假’的標籤。但抑制了MCH之後,夢境的記憶變得鮮活、邏輯連貫、細節豐富。當這種記憶進入海馬體的長期儲存後,大腦的檢索機制出現了混亂。”
“那個志願者,在實驗一週後被強制退出了。因為他開始相信,自己在夢裡經歷的事情是真實的。他質問身邊人為甚麼不記得昨天約好的事,但沒人記得,因為實際上那是發生在他的夢裡。這就叫做‘源頭記憶混淆’,Source Memory Confusion。”
餘弦僵在原地,手腳發麻。
源頭記憶混淆。
分不清夢境和現實。
相信自己在夢裡經歷的事情是真實的。
這幾句話,讓他猛地想到了夏粒。
那個消失在暴雨裡的女孩,那個從所有人的記憶和物理世界裡被徹底抹去的女孩。
如果說,楊依依口中的受試者是因為分不清夢境和現實,從而導致了記憶錯亂。
那自己呢?
自己之所以還記得夏粒,還堅信她存在過,會不會也是因為......
自己早就陷入了這種“源頭記憶混淆”的情況?
會不會,夏粒其實就是自己在某次熟睡的夢裡,大腦虛構的一個角色?
而自己,既然之前使用TDI專案時,就出現了“沒有遺忘夢境”的BUG,那會不會同樣也是把某次夢裡的經歷,當成了真實發生過的回憶?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要窒息。
“餘弦?餘弦你怎麼了?”
楊依依焦急的聲音把他從思維的泥沼里拉了出來。
“我......我沒事。”
不對,那絕對不是夢。
如果是夢,那為甚麼只有夏粒的部分消失了?
為甚麼其他的記憶,父母、堂哥、史作舟,都能和現實世界對上?
餘弦感覺自己的大腦快要炸開了。
但他不能在這裡崩潰。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他深吸了一口氣,按照楊依依學姐的說法,那個在黑市流傳的“午夜公交車”音訊,比他想的危害還要大。
如果它能讓人記住夢境,引起記憶混淆,那些購買音訊的人在醒來後,他們就會帶著這些記憶,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他們會像那個志願者一樣,陷入認知的混亂中。
“學姐。”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既然你們是全球唯一的領跑團隊,那我想問一個問題。”
他盯著楊依依的眼睛,語氣嚴肅道:
“你們的實驗資料,或者說核心技術,有沒有可能被洩露給TDI了?或者說,你們團隊裡有沒有人私下和TDI有合作?或是對TDI的音訊做過‘改造’?”
楊依依愣了一下,隨即堅決搖頭道:
“不可能。TDI確實跟導師有過學術交流,但那都是公開層面的,比如睡眠分期的資料模型,絕對不可能涉及到這種未發表的核心機密。至於團隊內部......”
她皺眉思索道:
“我們團隊在這個課題組上,本來就沒幾個人,除了我和另外兩個博士生和博後師兄......而且核心實驗資料都是物理隔離的,根本不能外傳。”
頓了頓,又繼續補充道:
“而且,我們雖然攻克了遺忘機制,但始終都要藉助於外部經顱電刺激,也就是說,我們目前的實驗都需要在頭皮上放置電極,施加微弱電流才能達到效果。這個音訊......明顯比我們的方案要高明的多。”
餘弦沉默了,如果楊依依學姐的課題組,是全球目前唯一在這個方向上取得成績的團隊,那這個比他們現有技術還要高明的音訊,又是如何做到的呢?
“學姐,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既然其他團隊都耗盡了資金,陸續換了方向,那你們為甚麼可以一直維持這個課題呢?”
“經費的問題,其實我也疑惑過。”
楊依依似乎在回憶著一些過往:
“聽一個博士後師兄說,前幾年最困難的時候,他們也差點解散,當時師兄都做好了換課題、延畢的打算。但後來......大概是3年前吧,導師突然拿到了一筆非常客觀的橫向經費。”
“橫向經費?”
“對,在高校裡,縱向經費一般是來自國家和省裡的科研基金,稽核嚴格,公開透明。而橫向經費,則多來自於企業或者社會機構的委託,相對靈活,也更加隱蔽。”
“所以你們課題組的錢,是某個企業贊助的?”餘弦震驚道。
“對,具體是哪家公司或者機構,我其實不太清楚,導師對這方面口風很緊,只是說有一個長期合作的產業基金在支援我們,讓我們別擔心。”
餘弦點了點頭,楊依依學姐雖然已經確定直博,正式加入了團隊,但畢竟還只是一個本科生,瞭解的資訊比較有限。
目前來看,這個音訊其實包含了兩類技術方案:
一方面,是透過那段音訊實現對夢境的構建,對大腦記憶的呼叫、拼接,也就是“藍圖”部分。
另一方面,是對MCH神經元的抑制,也就是解決夢境遺忘的問題,實現方法也隱藏在那段音訊裡。
看來,現在當務之急,還是要對那段音訊做好逆向工程分析。
溫曉。要去找溫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