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清清楚楚。”
這幾個字像是鋼針紮在餘弦的大腦裡。
餘弦怔怔地看著窗戶上自己的影子,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沒有遺忘機制?
上次在開水房,和楊依依學姐的對話依然歷歷在目。
按照學姐的意思,對夢境的遺忘,並不是TDI專案專門“設計”或“開發”出來的功能,那是人類幾百萬年刻在基因裡的底層機制,MCH神經元的清理功能。
它就像是大腦的清潔工,負責在人醒來之前,把夢裡那些混亂的、沒有邏輯的垃圾資訊掃進垃圾堆,防止他們汙染現實記憶。
TDI專案,其實是利用了這個機制,也就是鑽了大腦的空子。
它讓受試者在夢裡重複一萬遍枯燥的訓練,然後利用MCH機制把過程忘掉,只保留訓練出來的肌肉記憶和本能。
從某種程度上說,這種“遺忘”,反而成了TDI專案的一道安全鎖。
它保護了受試者不會因為成千上萬次重複的精神折磨而崩潰,也不會混淆夢境和現實。
可現在......
這個在地下流傳的、只要100塊錢的“盜版音訊”,竟然把這唯一的一道安全鎖撬開了?
它能讓人帶著完整的、清晰的、甚至“回味無窮”的記憶醒來?
這不是楊依依學姐他們在研究的課題嗎?
怎麼......反而被這個小音訊實現了?
“喂,老表,到底還買不買喔?”
賣家的訊息又彈了出來,又發了一條語音:
“這東西查得嚴,不買我就把你刪了喔,要買就趕緊轉賬。”
餘弦回過神來,深吸了一口氣。
不管這東西是怎麼做到這個效果的,他必須要先拿到手。
只有先拿到原始檔,發給溫曉去進行逆向工程分析,再把裡面的機制拿去問楊依依學姐。
“買,就買你說的那個最新版公交車吧。”
沒有廢話,直接開啟了轉賬介面,輸入100元,輸密碼確認。
對面幾乎是秒收了那100塊錢,緊接著,一個檔案框彈了出來。
,檔案大小。
這名字是,午夜......公交車?
看著下載的圓形進度條一點點走完,最後變成一個可播放的音訊圖示,餘弦竟然慌了一下,還是TDI給他的心理陰影太大了。
“行了,東西發你了,這還有一個txt的說明書,你自己看。”
賣家似乎心情不錯,又多發了一條語音,語氣有點意味深長,像是在傳授甚麼獨家秘籍:
“不過啊,老表,看在你是新手的份上,哥多囑咐你一句喔。今天睡覺之前,多去短影片上找幾個喜歡的美女刷一刷,你會感謝我的喔。”
餘弦皺了皺眉,問道:
“甚麼意思?”
賣家聲音狡詐的嘿嘿笑著,連發了兩條几十秒的語音:
“哎呀,你沒聽過一句話叫做‘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嗎?這東西雖然劇本是寫死的,比如這個公交車,但它裡面的場景啊、人啊甚麼的,會和你白天想的人、看的場景有關。也就是說......你心裡最想見誰,或者最想和誰......夢裡那個人就會跟誰長得一樣啦。”
“而且因為你能記得清清楚楚,所以醒來之後,你會覺得這就是真的跟她發生過甚麼一樣......嘖嘖,你自己體會吧,老表。”
餘弦愣住了,所以這個夢......是和自己的記憶、和自己的潛意識關聯的?
像是被一道閃電擊中,他好像突然明白了甚麼。
之前他還一直在思考,TDI夢裡的那個白色場景,和裡面的文字、倒計時、各種按鈕到底是怎麼來的。
當時,最大的懷疑物件,就是那個音訊了,但他也很難理解,那個只有40多MB的音訊,怎麼可能把那些“場景”打包傳輸進自己的大腦呢?
別說是夢裡那種完全分不清真假的“建模”,哪怕是VR裝置,或者3D遊戲的場景、互動UI,也不可能只有40MB啊!
他之前瞭解過相關技術,比如VR遊戲,半條命、阿斯加德之怒等等,檔案大小動輒上百GB,這是因為雙眼立體渲染導致的,資產解析度需求爆炸式增長。
比如傳統遊戲,看螢幕距離一般50-100厘米,但VR頭顯裝置眼睛離螢幕只有2厘米,而一靠近物體就畫素化明顯,所以為了避免馬賽克,解析度只能往上漲,而記憶體大小隨解析度是平方增長的,比如4K比1K大了不是4倍,而是整整16倍。
除此之外,VR裝置還需要空間音訊,很多都配置了16聲道,也就是能從四面八方聽到不同的聲音來源,來模擬現實環境,提升沉浸感。
即便如此,仍然和現實感受差距很大,幀率不夠,導致很多人有暈VR的情況出現。
但在TDI的夢裡,餘弦可以用他10天10夜的親身經歷保證,那個夢裡的場景,和現實裡一模一樣,絕無半點區別!
所以,他一直在疑惑,那個40多MB的音訊,到底是如何把那麼高畫質的模型、音訊、互動UI傳輸到自己的大腦裡的。
但現在,“老司機”的一句話點醒了他。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它裡面的場景啊、人啊甚麼的,會和你白天想的人、看的場景有關。”
餘弦坐在沙發上,呼吸變得急促。
如果那個音訊本身,根本不包含任何“場景”資料呢?
楊依依學姐說的沒錯,它根本不是一個“壓縮包”,它是一張“圖紙”啊!
腦子裡的一團亂麻像是突然抓住了一個線頭。
哪裡能儲存下那麼多的可供使用的海量的“高畫質模型”、“音訊資源”、“字型包”呢?
當然是大腦!
餘弦猛地一拍大腿,大腦不就是一個巨大的、海量的、免下載的“資源庫”嗎?
人這一輩子,看過的風景、聽過的聲音、見過的人、寫過的字,甚至那些可能被自己以為早就遺忘了的潛意識碎片,不是都儲存在了這個巨大的“資源庫”裡了嗎?
TDI根本不需要費勁巴腦的把一個幾百GB的3D場景塞進大腦。
它只需要呼叫你大腦中的素材就好了啊!
比如它想構建一個白色的房間,大腦接到指令後,就會自動從記憶庫裡,調取出你曾經見過的、或者想象過的“白色房間”作為素材,然後利用海馬體和視覺皮層,實時的“渲染”出來!
這就解釋的通了!
為甚麼那個夢如此的真實?
因為素材本來就來自於你最真實的記憶和感知!
為甚麼那個音訊檔案只有40MB?
那是因為裡面只有“圖紙”,而沒有“施工建材”。
那是因為裡面只有“程式碼”,而沒有“美術資產”。
這就像是最高階的“雲遊戲”一樣。
只不過,運算和渲染的“顯示卡”是你的大腦,儲存資源素材的“硬碟”也是你的大腦,而那個音訊,只是一個遠端遙控發來的“訊號流”!
這就像是,同樣的一段小說故事情節,兩個讀者看完之後,腦子裡想象的畫面是完全不同的。
餘弦看著手機裡那個不到20MB的音訊檔案,感覺自己在凝視著一個深淵。
這比他之前想象的還要恐怖,TDI不僅僅是個“夢境生成器”,它更像是把人類記憶一層層剝開,安裝了一個資料呼叫的“介面”!
“太......太天才了。也太噁心了。”
餘弦喃喃自語,他又想起了那個白色的房間。也許,那就是源自於他潛意識裡,對“實驗室”、“引導間”或者“禁閉室”的概念集合體。
他突然意識到了一個恐怖的事情:
那些被訓練的“微笑自殺者”,會不會,那個他們夢裡的“教練”,那個逼迫他們一次次練習微笑的人,會不會......
會不會就是他們生前最愛、最恨,或者最恐懼的人?
餘弦打了個冷顫。
隨手給賣家回了個“謝謝”的表情包,手指有些發抖。
賣家迅速回了條:“客氣了老表,體驗完了這個再來,我這還有教室系列的,嘿嘿。”
說完,還發來了一個呲牙笑的表情包。
餘弦沒有回覆,手指在那個“午夜公交車”的檔案上懸停著。
用,還是不用?
又一次拿到了那個潘多拉魔盒。
按照上次的情況,只要靠在沙發上、充上電、點一下播放、閉上眼,就能親自驗證這個“記憶呼叫”的理論了。
就能親眼看看,這個“黑市”裡售賣的“破解版”是怎麼運作的了。
甚至......
按照賣家的說法,他還可能在夢裡,見到......
那個他最想見到的人。
心臟猛地一縮,那種誘惑是致命的。
如果真像賣家所說、自己猜想的,夢裡的那個人,會呼叫他潛意識裡,所有關於“她”的一切碎片——
她的笑容、她的聲音,甚至......她掌心的溫度。
而且,醒來還不會忘記。
失而復得、久別重逢、虛驚一場,是人生最幸福的三件事。
這簡直是給他這個病人,開了一劑最猛、最強烈的止痛藥。
但——
“陷阱。”
飲鴆止渴。
餘弦咬著牙,用理智強壓著那個瘋狂的念頭。
這不僅是止痛藥,更可能是毒藥。
這只是個黑市裡來的“破解版”。
不知道被甚麼組織,修改了裝置繫結的限制,甚至連記憶遺忘都突破了,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這個“駭客”做到了楊依依學姐實驗室都沒能做到的事?
沒有做好防護和加密,反而變成了在地下流傳的100塊錢的“好東西”?
“道旁苦李”的故事他從小就聽過,如果你在路邊看到一棵李子樹,上面掛滿了果實,但卻沒人摘的時候,你就要多想一步了——
如果是甜的,早就被過路人摘光了。
肯定有貓膩。
原版TDI的啟用碼,都已經賣到塊一萬塊了,還是供不應求,即便是這樣,自己還是遇到了那個“BUG”。
這個“破解版”,誰知道里面有沒有新增甚麼“私貨”?
萬一裡面藏著甚麼惡意程式碼,比如像是那個“微笑指令”一樣,或是沒那麼嚴重的“轉賬指令”、“自殘指令”呢?
不能拿自己的大腦去賭。
還是得先找專業人士。
深吸了一口氣,開啟楊依依的對話方塊,想要問問學姐他們MCH神經元課題的進展。
打了行字,發出去,載入的小圓圈一直在轉,終於發出去了,大雨讓訊號變得好差。
餘弦盯著手機螢幕,聊天框裡的綠色氣泡孤零零躺在那裡,沒有回覆,也沒有“對方正在輸入”的提示。
看了看時間,還不到10點,難道學姐在洗澡?
兩分鐘過去了。
五分鐘過去了。
十分鐘過去了。
依舊沒有任何訊息回覆。
餘弦皺了皺眉,然後像是突然想到了甚麼,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斷網了?”
他突然想到,今天早晨在宿舍的時候,史作舟就在哀嚎,校園網崩了。
那時候他還以為只是學校WIFI的問題,難道現在連訊號也沒了?
看看窗外,世界已經被暴雨吞沒。
“不行。”
不能幹等著,餘弦不知道TDI對使用者測試資料的採集能做到甚麼程度,雖然目前沒有看到甚麼“資料上傳”的方式,但......
誰也無法想象這個披著科學外衣的龐大組織背後的真實技術水平。
萬一他們真的知道了有一個受試者,沒有遺忘夢裡的那些事情,那自己可能就會置身極度的危險之中。
而且那個MP3正在網上瘋狂的被一個個如同“老司機帶帶我”這樣的賣家在擴散、傳播。
如果這裡面真的存在著甚麼類似於“微笑指令”一樣的“惡意程式碼”,那麼後果不堪設想。
更大的傳播規模、更快的傳播速度,這次釀出的慘劇,可能比微笑自殺案更加令人不寒而慄。
必須要儘快跟楊依依確認MCH研究的進展,必須要儘快讓溫曉幫忙分析出這個MP3裡面藏著的資訊。
餘弦從堂哥櫃子裡翻出一件他出外勤穿的分體式雨衣,又找了一個堂哥的防水靴子,試了試,尺碼稍微大了一點,但還好。
想了想,又回房間把父母論文和膝上型電腦裝進密封袋,再找了個塑膠袋裝起來,放進揹包裡,又把揹包放進雨衣裡面。
這些東西太重要了,還是隨身帶著比較保險。
最後,拿了幾塊抹布,墊在窗框下面。
路過廁所鏡子的時候,他瞥了一眼,自己的臉色蒼白,黑眼圈也有些嚴重。
“加油。”他對自己說完,推開了防盜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