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猜想讓餘弦毛骨悚然。
在楊依依學姐的猜想裡,這段音訊像是個“圖紙”,引導著海馬體構建了它規劃的夢境。
而在溫曉的猜想裡,這段音訊像是個“程式碼”,所以它才要求實驗者從上至下的按順序播放。
一個神經科學,一個電腦科學,竟然——
殊途同歸。
“這是我瞎猜的啦......”
看出餘弦情緒不對,溫曉有些不好意思:
“我只是覺得它的使用方式很像程式碼,但音訊肯定不是程式碼啦,程式碼需要執行環境,音樂播放器也不是......”
“不對。”
餘弦打斷了她,他的喉嚨有些乾澀:
“溫曉,如果這段‘程式碼’的執行環境,根本不是手機裡的播放器呢?”
“甚麼意思?”
餘弦學著楊依依,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
“如果播放器只是一個‘傳輸介質’,真正的執行環境,是這裡呢?”
小隔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溫曉的眼睛慢慢睜大:
“你是說......聲波載體?所以才要求從頭播放、不能斷、不能跳,因為這就是在傳輸一個完整的程式包?”
“對......就像是一個壓縮包,一旦中間斷了,哪怕只是丟了一個位元組,大腦的接收端,就無法‘解壓’出那個夢境?”
餘弦覺得渾身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結合兩人的猜想,一張“欺騙大腦的圖紙”、一段“輸入大腦的程式碼”,那TDI的邏輯簡直令人不寒而慄。
他們......是把人腦,當做了一個電腦主機,透過耳朵這個接受埠,暴力的寫入了一段程式嗎?
“那個,你能不能把那段音訊發給我,我可以回去試試用頻譜分析和逆向工程試試看。”
溫曉小心翼翼地問餘弦,又補充保證道:
“你放心,我不會自己去試驗的。”
“好,我回去發給你。我不擔心你會去聽,這也正是我想問你的第二個問題,關於裝置繫結的。”
餘弦丟擲了第二個問題:
“TDI的網頁上,要求必須輸入本機裝置的MAC地址,才能下載音訊,而且只能在這個繫結的裝置上播放才有效果。”
他頓了頓,問道:
“我很好奇,為甚麼換個手機播放同一個音訊,就不會有效果呢?他們是怎麼做到這種物理層面的鎖死的?”
溫曉的眉頭皺了起來,她思考著:
“MAC地址裡雖然包含了很多資訊,比如裝置的製造商、地址範圍等等,但更具體的資訊是查不到的......”
餘弦一愣,這和他之前的理解還有點出入,於是問道:
“連裝置型號、配置甚麼的,都查不到嗎?”
“對,MAC地址本來就是用來做網路管理的,而不是用於裝置追蹤和溯源的。”
餘弦沉默了,那這種裝置繫結的效果,是如何實現的呢?
溫曉想了一會兒,猜測道:
“我猜,它用的可能是‘音訊指紋’技術,英文叫做 ”
“音訊指紋?”
餘弦還是第一次聽說這個詞。
“對,簡單來說,因為每臺手機的硬體和軟體,比如音效卡、處理器晶片、瀏覽器版本、驅動程式等,都有細微的差別。所以,當手機處理一段音訊訊號的時候,不同裝置生成的波形會有極其微小的差異。”
溫曉像化身推理偵探,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
“這種差異,就像是人類的指紋一樣,是獨一無二的。”
“但是它除了MAC地址之外,沒有找我授權獲取其他資訊許可權啊?”餘弦回想著。
“音訊指紋的獲取,是不需要使用者授權的。而且,哪怕你清除了Cookie,哪怕你開了無痕模式,甚至掛了VPN,只要你的硬體沒變,這個‘指紋’就不會變。”
“這是甚麼黑科技嗎?”
餘弦震驚了,這種厲害的技術,他怎麼從來沒聽說過?
“不是黑科技哦。全球排名前1萬的網站裡,超過90%都在用這類技術,比如谷歌、Tiktok、各大電商平臺甚麼的。也就是說,現在你任意開啟一個新聞網站、影片網站、電商網站,99%的機率後臺都在執行採集指紋資料的指令碼。”
溫曉好像特別喜歡看餘弦沒見過世面的樣子,又補充道:
“它是現在網際網路上,最隱蔽、最難以防禦的追蹤技術之一。”
餘弦沉默了兩秒,然後問道:
“所以,那個TDI的網頁,可能是記錄了我裝置的音訊指紋?並且,不同的音訊指紋的裝置,播放出來同一段音訊,會有細微的區別?”
溫曉看著餘弦,點了點頭。
“所以,這就是為甚麼,不能維修手機、不能換零件、不能外接播放裝置嗎......”
餘弦喃喃自語,只覺得被一雙巨大的技術黑手操縱著,而自己,如同提線木偶。
這哪裡是甚麼造福失眠者的科學實驗,這分明,就是一個精密到極點的賽博陷阱!
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無論是神經科學上對海馬體、對紡錘波的欺騙,還是計算機技術上對手機裝置的繫結,嚴絲合縫,步步驚心。
忽的,他想到了一個細節,這個細節之前是被他忽略了的。
“對了,TDI網頁上寫了,不支援IOS裝置,這和剛才說的音訊指紋技術有關嗎?”
溫曉猛猛點頭:
“這麼說來,就更實錘他們用的是音訊指紋技術了,因為蘋果近幾年對隱私保護很嚴格,他們會在指紋裡注入隨機噪聲,加上IOS裝置的指紋本就比較趨同,這就導致資訊量很少,他們沒辦法透過這個技術,區分你是張三還是李四。”
餘弦心裡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原來,那個看似玄之又玄的、顛覆認知、超越時代的“夢境魔法”,背後竟然是一個個如此精準、冰冷、思考的技術邏輯的組合。
整個流程梳理下來,每一步都是那麼的精妙:
1、利用音訊指紋的唯一性,繫結裝置硬體,輸出只符合這個裝置指紋的一段音訊。
2、利用入睡幻覺期,前額葉皮層的關閉、聽覺通道的開啟,播放音訊,從而欺騙紡錘波放下警惕。
3、利用特定的頻率,比如慢震盪波,去同頻腦電波,輸入資訊給正在發出尖波漣漪的,也就是正在鞏固記憶的海馬體。
4、利用聲波載體,作為“傳輸介質”,來打包編寫對夢境的引導藍圖,構建那個白色虛無的夢。
5、利用神經可塑性,結合強化學習的邏輯,像是巴甫洛夫訓狗一樣,在夢裡反覆強化一件事,注入基底神經節。
6、利用MCH的夢境遺忘機制,讓受試者忘記夢裡發生的訓練過程,只保留訓練結果。
天才。
想通了這一切後,餘弦只覺得。
拋開這個實驗的倫理道德不談,設計這一切的人,簡直是天才。
每一步都最大程度的利用了這個時代的前沿科技,沒有甚麼神神鬼鬼的東西,卻實現了神神鬼鬼的效果。
天衣無縫,滴水不漏,渾然一體。
但這裡面確實還有幾個他目前沒搞清楚的地方:
1、這段音訊,是如何欺騙紡錘波的,如同楊依依學姐所說,紡錘波就是大腦的“防火牆”,這段音訊到底是如何黑入大腦的?
2、為甚麼是勳伯格的《鋼琴序曲》這首音樂作為“藥引子”?這首歌有甚麼特殊之處?
3、到底是如何透過一段編碼,來實現對大腦夢境的構建的?那個純白色的空間,還有裡面的文字,是如何搭建出來的?
這三個問題,目前楊依依學姐和溫曉應該也都不清楚,得等後面再跟她們深入研究了。
“餘弦,你沒事吧?”
溫曉看到餘弦像是卡機了一樣,在他面前揮了揮手。
“你還沒給我說重點,這個TDI專案,和微笑自殺案之間的關係到底是甚麼?”
餘弦回過神來,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雨幕,又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12點了。
本想坐地鐵回去,但現在也已經到時間停運了。
“溫曉。”
餘弦轉過頭,看著面前一臉求知慾,但又有點害怕的女孩。
“你之前說,那些自殺者的診療記錄裡,發現了一個共同的生理特徵,是‘嗜睡’,對吧?”
溫曉點點頭:“對,都是昏睡時間很長。”
“那如果我告訴你,那根本不是在‘睡覺’呢?”
溫曉愣住了:“那是......”
說著,她看向了電腦螢幕上的那個音訊播放器。
“對,我猜測,他們可能是在‘登入’在夢裡,在進行一種......高強度的‘訓練’。”
“訓練?在夢裡......能訓練甚麼?”
“訓練本能。”
餘弦深吸了一口氣,他本不想告訴溫曉這麼多,擔心她會害怕,但現在藏著掖著反而會讓她更容易亂想。
“如果像你所說,那個音訊是段‘程式碼’,那麼聽完那段音訊做的夢,就是那個‘程式’。”
他盯著溫曉的眼睛:
“那個夢的程式,執行的是一個類似於‘強化學習’的方案,把人當做AI模型,一遍遍的讓你重複做一件事。”
接著,他一字一頓道:
“做一萬遍。”
“所以,那就是,所謂的......習慣養成?”餘弦能感受到,沙發旁邊的溫曉身體有些發抖。
“是,我懷疑......那些死者,他們訓練的內容,就是‘微笑’。”
壁燈昏黃的光裡,餘弦看到,溫曉的瞳孔瞬間收縮,她捂住了嘴巴,一臉驚恐。
“你是說......那個微笑?”
“對。”
餘弦感覺後背一陣發冷。
“為甚麼他們的屍體上,會帶著那個標準而統一的笑容,但他們生前那段時間,又幾乎沒有笑過?”
“你的意思是......他們是在夢裡練的?”溫曉不敢置信地看著餘弦。
餘弦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告訴溫曉,就是你想的那樣。
溫曉怔怔地看著餘弦,張了張嘴,但甚麼也沒說出來。
良久,溫曉回過神來,問道:
“那這個專案為甚麼沒有被封殺?”
“因為,當你醒來的時候,強化學習的訓練過程會被刪除,只保留訓練結果。”
“那你為甚麼會知道訓練過程?”溫曉像是意識到了甚麼,看著餘弦的眼睛。
“因為......我的訓練過程被保留下來了。不知道是甚麼原因。”
餘弦苦笑了一下,他真的不想回憶那段過程。
“所以,你是......實驗的倖存者?”溫曉死死盯著餘弦。
“是,我在那個夢裡,背了一萬遍它的使用者協議,十天十夜。”
餘弦的聲音又遏制不住地顫抖,胃裡一陣翻湧痙攣。
忽的,兩隻冰涼的小手握住了餘弦的左手。
餘弦掌心裡全是冷汗,但溫曉握得很緊。
“餘弦,你......你還好吧?”
“還好,挺過來了。”
餘弦勉強擠出了一個笑容,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高中背課文背習慣了。”
他想講個笑話,來緩解一下氣氛。
但溫曉沒有笑,她一直在看著餘弦。
“死者究竟是因為夢裡被反覆折磨而崩潰,還是直接被TDI專案方寫入了‘自殺’指令,我不知道,但我覺得微笑自殺的行為,肯定和這個專案有關。”
餘弦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暴雨還在肆虐,沖刷著這個城市裡所有的秘密。
“而如果自殺真跟實驗有關,那TDI就能算是一個無法被定罪的完美犯罪了。”
溫曉也站了起來,走到他身邊。
“餘弦,如果這是真的,那你現在的處境......”
溫曉看著餘弦,急切道:
“如果TDI背後的團隊,知道有一個受試者沒有遺忘記憶,他們肯定會想辦法清除這個隱患。”
餘弦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窗外。
“我......我會盡快逆向出那段音訊的資訊內容,看看能不能幫上你。”溫曉的語氣帶了些堅定。
“好,那就拜託你了......千萬不要自己去實驗那段音訊。”
雖然有裝置繫結,但還是叮囑了一句。
看了看時間,已經12點多了。
“那我先走了,你早點休息。”
“知道啦,你也注意安全,南區離這裡還挺遠的。”
......
跟溫曉告別後,餘弦坐電梯回到一樓大堂。
時間已經很晚了,地鐵停運了,打車也沒人接單。
看來今天是回不去堂哥家了。
不過好在,他在江大也是有宿舍的。
回到南區的時候,已經快凌晨一點了。
學校停課,男生宿舍樓燈火通明,光明沒有消失,只是轉移了。
走廊裡飄著一股泡麵和腳臭的混合味道,幾個男生在水房洗漱,討論著明天要不要去冒雨上網。
這才是真正的人間煙火氣啊。
推開宿舍的門,一陣鍵盤敲擊和滑鼠狂點的聲音傳來。
正帶著耳機瘋狂輸出的史作舟聽到動靜轉過頭,猛地一臉驚喜地摘下耳機:
“臥槽!老餘?你怎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