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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音訊、圖紙、程式碼

2026-02-07 作者:木也馬

餘弦後背發涼,按照楊依依學姐的說法,TDI的手段,難道像是駭客一樣,入侵了自己的夢境?

“理論上是有可能的。”楊依依點了點頭,但又搖了搖頭:

“但從我們課題研究的結論看,大腦是有自己的保護機制的。就比如‘睡眠紡錘波’,它就是我們大腦的一個非常精妙的自我保護策略,像是一個‘防火牆’一樣。”

楊依依給餘弦耐心地解釋:

“舉個例子,你有沒有想過,在我們睡覺時,為甚麼有些聲音能把人喚醒,而有些聲音不會?”

餘弦搖了搖頭。

“這是因為,紡錘波它對聲音進行了威脅度‘評估’和‘過濾’,對於那些低威脅性的噪聲,紡錘波只會讓它們進入到耳朵後,到達初級聽覺皮層,但不會讓它進入你的高階認知區域,比如前額葉裡,這樣你就不會被吵醒了。”

“所以......TDI的那段音訊,是把大腦的‘防火牆’紡錘波給攻克了,才能實現引導夢境的效果?”

餘弦嚥了口唾沫。

“應該不是‘攻克’,而是‘欺騙’。如果是攻克,大腦應該會產生劇烈的排斥反應。雖然搞不清楚它這個音訊的構成,但原理應該就是這樣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問出了第二個困擾他的問題:

“那為甚麼這個音訊會是‘一次性的’?”

想了想,又接著補充道:

“我醒來過後,又試了一次,完全沒反應了,TDI說要去再下載第二段音訊,只能生效一次。給我感覺,這就像是......用一把鑰匙開過一次門後,這把鑰匙就廢掉了。甚麼鎖會這麼費鑰匙呢?”

楊依依沉默了片刻,她抬起頭,盯著餘弦的眼睛。

“餘弦,你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甚麼?”

“可能不是鑰匙變了,而是......鎖變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餘弦如遭雷擊。

“學姐你是說,我的大腦?”

“對,我們神經科學裡有一個概念叫做‘神經可塑性’。可能在入夢的過程中,高強度的神經活動,已經改變了你大腦的神經迴路,把某些資訊注入了基底神經節。”

楊依依指了指太陽穴:

“也就是說,現在的你,在神經生理層面上已經和昨天不一樣了,那個音訊是針對‘舊鎖’設計的,現在你的神經突觸發生了重連,受體敏感度變了,鎖芯的形狀變了,自然要重新配鑰匙了。”

餘弦僵在原地,夢裡那個“該行為將固化為您的本能”再一次在他的腦子裡炸響。

原來這不僅僅是一句說明,這可能,是在描述一個生理學上的客觀事實?

餘弦的手指死死地扣住長椅邊緣。

緩了緩,還是接著問向學姐:

“還有就是,我剛才發訊息問你的,為甚麼我沒有忘記夢裡的內容?”

楊依依沒有回答,而是反問道:

“據你瞭解,其他進過這個TDI夢境的人,也是和你一樣,記得清清楚楚嗎?”

餘弦頓了一下。

他想到了賣家說的話,想到了論壇裡那些隻言片語的描述。

又回憶起了那十天日夜的痛苦和折磨。

“不。”

他搖了搖頭,聲音有些剋制不住的顫抖:

“其他的實驗者,他們醒來的時候,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只有一些情緒的殘留,除了......夢裡想要養成的習慣或者必須記住的東西。”

楊依依好像覺察到了甚麼,沒有說話,只是輕輕拍了拍餘弦的背。

“我給你講講MCH神經元的原理,這種情況,可能和我們研究的方向有關。”

她看著餘弦的側臉說:

“MCH神經元的主要功能,是‘選擇性遺忘’。它會讓我們主動遺忘一些夢裡大腦覺得不重要、無用、干擾性的資訊,從而可以讓我們醒來之後,大腦可以保持清晰、高效。”

楊依依放輕語氣,像是在給一個小孩子講童話故事:

“夢裡的內容大多是無意義的,是我們白天殘留記憶的隨機組合或者‘腦補’。而如果這個‘清理工’不把夢裡的垃圾資訊清除,那我們就會把白天真正重要的記憶和夢搞混,我們的腦子裡也會塞滿亂七八糟的東西。”

餘弦默默的點了點頭。

“所以按這個邏輯,有一種可能性是,你的MCH神經元,覺得那次夢裡的資訊不是‘垃圾資訊’,而是需要記住的重要資訊,所以讓你的海馬體把它記住了。”

聽到學姐的話,他愣住了,消化著這句話的含義。

MCH神經元覺得......那個夢,不是垃圾資訊?

這是為甚麼呢?自己明明在那個白色地獄裡,無限重複地背誦那段協議,整整十天啊!

“當然,這也只是基於現有理論的推測。”

楊依依嘆了口氣,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腳,餘弦才注意到,學姐沒有穿襪子,只穿了拖鞋就下樓了。

“神經科學裡的未解之謎太多了,大腦是個黑箱,特別是涉及夢境這種無法被觀測的體驗,很難有定論。”

她站在餘弦面前,俯身看著餘弦:

“不過,既然你記得那個過程,那你最好不要再嘗試第二次了,就算是對神經沒有影響,對記憶和心理也可能會有傷害的。”

餘弦點了點頭。

“謝謝學姐,跟我說了這麼多。”

把筆記本重新放進密封袋,又裝進書包,接著,突然想起了甚麼。

“學姐,還有件事。”

楊依依正在揉著自己的小腿,聞言抬起了頭。

“今晚的事,學姐不要告訴史作舟。”

想了想,又解釋道:

“你知道他的性格。要是讓他知道,他肯定忍不住去試。這東西......風險太大,我不想讓他當小白鼠。”

那個白色房間裡的絕望感,他一個人嘗過就夠了。

楊依依沉默了兩秒,似乎也是想到了史作舟那副咋咋呼呼的樣子,點了點頭:

“放心吧,今晚的事,我不會告訴別人的。”

“謝謝學姐。”

兩人沒再多說甚麼,餘弦撐開傘,把楊依依送回了七宿樓下。

“你們物院男宿也在南區吧?路上慢點,注意安全。”楊依依看了看外面的大雨,有點擔心。

“對,學姐,也在南區,很近。”餘弦擠了個笑容。

看著學姐的身影消失在樓道里,感應燈一層層亮起又熄滅,餘弦才轉身走向雨裡。

北區宿舍在江大校園的另一頭。

中間隔著幾個學院的教學樓、一大片人工湖、三個小廣場,還有好幾片籃球場、停車場。

平時校內有共享單車,現在這種天氣,只能靠兩條腿走。

路上的積水比來時更深了,有些低窪的地方已經漫上了人行道。

厚底登山靴雖然防水,但時不時踩在泥水裡的阻滯感,還是黏糊糊、溼漉漉的。

周圍黑漆漆的,只有遠處實驗樓頂的紅色航空障礙燈,在雨幕裡一閃一閃。

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鐘,終於走過了那片沿路的銀杏樹林,看到了北區那幾棟高層建築。

北區三號樓。

這棟樓看起來比南區他們那些老宿舍樓氣派多了,據說是某個知名校友捐贈的,以祭奠他在沒空調的宿舍裡逝去的青春。

大廳燈火通明,鋪著大理石的地磚,門口甚至還有刷臉的閘機。

餘弦站在樓下,拿出手機給溫曉發訊息。

“我到了,在你樓下。”

訊息沒發出去兩秒,手機就震了一下。

“等我一下,馬上下來!”

不到兩分鐘,閘機裡面叮了一聲,電梯門緩緩開啟。

溫曉穿著個印著卡通圖案的羽絨服外套,整個人裹得像是個粽子。

“餘弦!”

她快步跑來:

“你怎麼渾身都溼透了啊!這麼大的雨......”

“沒事。”餘弦跺了跺腳,甩掉鞋面上的泥水:“微笑自殺案有新情況,就趕過來了。”

“好,那我們去樓上說。”

溫曉看起來對這件事也很在意,刷臉過了閘機門禁,就想喊著餘弦進電梯。

餘弦愣了一下,趕緊道:

“我能進去?這不是女生宿舍嗎?我們大廳說就好了吧。”

“沒關係,這棟是男女混樓的,快進來吧。”

第一次知道江大還有男女混樓的宿舍,跟著溫曉過了閘機通道。

“這棟樓是研究生和博士生公寓,就跟外面租房子一樣。”

溫曉按下電梯的12層,給餘弦解釋道。

餘弦點點頭,這種敏感話題在大廳討論確實也不太合適,但......

跟著溫曉去她宿舍,同樣也不合適吧?女生宿舍裡不都有一些比較隱私敏感的東西嗎?

電梯停在12樓,走廊裡寬敞明亮,地上鋪著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也沒有。

空氣裡也是一股淡淡的檸檬香薰味道,這就是研究生和博士生的待遇嗎?

可溫曉一個本科生為甚麼能住在這裡?

溫曉帶著他穿過走廊,來到了盡頭的一間玻璃房子前。

這裡是一個公共休息區,擺著幾組布藝沙發和圓桌,靠牆的地方還有自動販賣機和微波爐。

透過落地窗,能看到外面漆黑的雨夜,和在雨幕中模糊成光斑的城市萬家燈火。

“晚上大家都在宿舍貓著,這裡沒人,說話方便。”

溫曉指了指角落裡的一組沙發,示意餘弦坐下。

餘弦鬆了口氣,還好不是進溫曉宿舍裡面,不然心理壓力實在有點大。

“對了,剛才下樓的時候,邵乂乂一直在問是不是你來了。”

溫曉抓了抓羽絨服:“那丫頭非說幾天沒見你,正好趁今天跟你說說她算的生辰八字的事......”

她看了一眼餘弦的臉色,試探著問道:

“我沒給她說是甚麼事,只是說你找我急事,你看......要讓她過來嗎?”

餘弦幾乎是立刻搖了搖頭。

“別讓她來了。”他的語氣很堅決:

“溫曉,這事牽扯太深了,甚至可能還有危險,其他人知道的越少越好。”

他想到了那些死者的微笑,想到了那個讓他心有餘悸的白色房間。

這種危險,止步於幾個已經入局的人,就不要再繼續擴散蔓延了。

“你也別給史作舟說今天晚上的事,我怕他也被捲進來。”

溫曉似乎被他的嚴肅嚇住了,愣愣的地點了點頭。

“好,我知道了,我不會告訴她和史作舟我們聊了甚麼的。”

餘弦把膝上型電腦從密封袋裡取出來,放在桌子上。

看了看周圍,確定了這個小隔間裡是沒有攝像頭的,雖然他也不知道有攝像頭會有甚麼問題。

“溫曉,我來找你,是有兩件事。”時間比較晚了,他開門見山:

“我參與了一個叫做‘TDI’的實驗專案,全稱是‘目標夢境孵化’,這個專案能透過音訊,把人清醒著拉到一個夢裡的空間中,我懷疑微笑自殺案跟它有關係。”

溫曉端坐著,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

“TDI?夢境孵化?是個......遊戲嗎?”

“不是遊戲,是一個麻省理工的實驗專案。”

餘弦開啟膝上型電腦,把TDI的官網給溫曉看:

“但我試了一次,發現了裡面一些不太對勁的地方,所以我來也是想跟你請教一下這幾個問題。”

螢幕的光照著兩個人的臉,他又開啟了TDI的夢境引導音訊。

那段詭異的、混雜著白噪音的勳伯格《Op. 25》,在小隔間裡迴響。

溫曉不經意地往餘弦那邊靠了點。

餘弦指著那個45MB的音訊檔案,眉頭緊鎖:

“這就是那段用來引導夢境的‘登入秘鑰’,而且它的要求很苛刻,必須從頭播放,不能斷、不能跳,中間甚至來訊息振動都不行。如果打斷了,就得從頭播放。”

溫曉盯著電腦播放器上的波形圖,若有所思。

“這聽起來......如果我不知道你是在說一段音樂的話,我會以為你說的是執行一段程式碼。”

“程式碼?”

“對。”溫曉思考著:

“你想想看,正常來說,如果你在看一部電影,快進幾分鐘其實不影響你理解劇情,有些人甚至覺得劇情節奏慢,會直接跳著看。但是,如果你是在安裝一個軟體,或者執行一段指令碼程式呢?”

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從上到下比劃著:

“現在的指令碼語言程式,比如JavaScript或者Python,都要從程式碼頂部到底部按順序讀取並執行,如果跳過了中間某些部分,就會報錯。早期的磁帶、膠片電影也是,叫做‘順序訪問介質’,它們的資料也都必須按照嚴格的順序才能被讀取和解析。”

溫曉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我怎麼越聽你說,越覺得這個音訊的使用方式,和執行程式碼很像呢?”

餘弦的腦子嗡了一下,楊依依學姐剛才的話還在耳邊:

“這個音訊,它就像是一張‘地圖’,它在你大腦的海馬體發出尖波漣漪,也就是大腦準備鞏固記憶的時候,強行插入了一張‘引導圖紙’,欺騙了你的大腦,讓它按照這張‘圖紙’去構建了夢境。”

溫曉的“程式碼”和楊依依的“圖紙”,不就是同一個意思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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