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思考中總是流逝得悄無聲息。
一上午就在翻論文和查資料中過去了。
屋裡供暖了,空氣有些幹,茶几上材料攤得亂七八糟,草稿紙上筆記寫得密密麻麻。
門外鑰匙轉動的聲音響起,才把餘弦從晦澀難懂的論文里拉回現實,看了眼掛鐘,已經下午兩點了。
“小弦?在家嗎?”
餘正則手肘抵開防盜門,一手拿著滴著水的雨傘,一手提著幾個塑膠袋,袋口裡全是水汽。
“哥,你回了。”
餘弦不動聲色地拿起幾張草稿紙,蓋在了那份印著“內部絕密”的論文上,又順手合上了膝上型電腦。
堂哥換了鞋,看了眼茶几上還沒吃完的餃子,還有那堆材料,皺了皺眉,沒說甚麼。
他把手裡提著的兩個大塑膠袋放在餐桌上,解開袋口,一股烤鴨的香氣撲出來。
“本來中午就要回,臨時有事拖住了。”
餘弦走過去幫忙,拿了空碟子,把菜從塑膠袋裡倒出來。
片好的烤鴨皮色棗紅,還冒著熱氣。
旁邊是一份乾煸四季豆,和兩盒壓得實實的米飯。
“我以為你吃過了,就沒著急,去老張記排隊買的。”
兩人對坐在餐桌前。餘正則的眼底有一圈明顯的青黑,他吃的很快,三兩口米飯就快見底了。
烤鴨皮酥肉嫩,餘弦一邊吃著,一邊思考著父母論文的事。
按今天上午研究的結論,“人格向量化”理論,好像可以解釋很多東西,比如史作舟,比如高教授,比如“替身”。
但這只是猜測,還不知道這些事情之間,是否真的具有某些共同特徵。
史作舟的情況很直白,但線索已經中斷了。
高教授那邊,從他的遺言上看,或許另有隱情,而非純粹的“改變”。
“替身”自殺者之間的共性顯然是最多的,比如他們都帶著那個詭異的微笑,而且他們的家屬都覺得“變了”。
如果能知道他們的“變了”,具體是指甚麼,那或許就能判斷出,這種變化是否和父母研究的“人格向量”有關。
如果這種變化和父母的理論能對上號,那這幾起微笑自殺案,或許就是能查清父母當年意外的一條線索。
筷子戳了戳碗裡的米飯,餘弦試探性地開了口:
“哥,那個案子......有進展嗎?”
餘正則扒飯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不是你該打聽的。吃飯不談工作,快吃,烤鴨涼了就腥了,這老張記做的確實挺好吃。”
“我不是打聽案情。”
斟酌著詞句,想著怎麼能讓自己顯得自然一些:
“前幾天我在溫醫生那邊,聽她提了一嘴‘替身綜合徵’。我就在想,那些家屬為甚麼會覺得親人被頂替了?是因為那些自殺者記憶錯亂了,還是性格變了甚麼的?”
餘正則放下碗,抬起頭。
“小弦。”
餘正則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你是不是又在琢磨甚麼?”
“沒,就是好奇......”餘弦有些心虛。
“這不是你們學校的推理遊戲。”
“哥,我就是覺得這事兒有點蹊蹺......”
筷子碰到碟邊,發出一聲脆響。
那雙審視過無數嫌疑人的眼睛,正死死地盯著餘弦。
“你知道這案子,到現在死了多少人了嗎?”
堂哥眼球上佈滿紅血絲。
餘弦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面上卻強裝鎮定,看著堂哥。
兩人都沒說話,良久,餘正則重新拿起筷子。
“我不想你出事,也不想你跟這件事有牽連。”
餘弦沉默了幾秒。
“知道了,哥,我不問了。”
堂哥這邊的路堵死了。
這也是他不想把老房子裡發現暗格的事告訴堂哥的原因。
並不是他不信任堂哥,相反,餘正則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之一。
餘弦知道堂哥對他的保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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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父母的車禍是人為,那背後的水肯定深得無法想象。
堂哥肯定會盡全力去查,但也肯定不會允許他再繼續接觸這個事情。
但顯然,這麼多年過去了,那起車禍始終被定為意外事故。
透過堂哥能找到更多線索的機率......應該是很小的。
可能資訊還是藏在那篇論文裡。
既然正門走不通,那就只能試試側門了。
溫喻。
那個接觸過很多自殺者家屬,並且擁有第一手的診療記錄的人。
並且那邊的保密程度,應該比堂哥這裡低很多。
她可能是這道鐵幕上,唯一的裂縫。
低頭扒完最後幾口飯,餘弦收拾著桌上的餐具。
堂哥回屋補覺去了,連軸轉了幾天,他確實已經到了極限。
客廳重新安靜下來,餘弦坐在沙發上,盯著窗戶發呆。
直接找溫喻要診療記錄?
這不僅不現實,甚至可能會有反作用,畢竟不知道堂哥和她的溝通情況。
上次接觸下來,溫喻醫生雖然看起來溫和,但在原則問題上,有種近乎刻板的嚴謹。
涉及患者隱私的檔案,她絕不可能給一個毫不相干的外人看。
視線無意識地落在手機螢幕上,那個畫素小貓頭像的對話方塊還排在聊天列表的最前面。
是昨天中午吃飯後,給測不準機器人的轉賬記錄。
溫曉?
這個名字在腦子裡出現。她是溫喻的親妹妹。
如果是她的話,有沒有可能從溫喻那邊,獲得甚麼資訊?
餘弦手指懸在螢幕上猶豫了幾秒,自己和溫曉只是三面之緣,她會幫自己嗎?
但想到“替身”可能跟爸媽的論文有關係,而論文又可能和那場事故有關。
在輸入框裡敲下了一行字:
“下午有空嗎?想請你喝杯咖啡,順便請教幾個關於人工智慧的問題。”
傳送。
......
“甚麼?!”
一聲尖叫差點掀翻了女生宿舍的屋頂。
邵乂乂從上鋪探出來半個身子,一臉震驚的盯著下面的溫曉:
“Cos哥約你?單獨?喝咖啡?”
她嗖嗖兩下從梯子上爬下來:
“你們這進展......是不是有點太快了?昨天才一起吃完飯,今天就單獨約會了?”
溫曉正站在穿衣鏡前,有些手忙腳亂地比劃著衣服。
下鋪床上堆了幾件平時穿的卡通兜帽衛衣。
“不是約會啦......”
臉有些發燙,邵叉叉這丫頭聲音那麼大,隔壁宿舍的同學都要聽到了。
“是他有學術問題要請教我,關於AI的。”
“學術問題?”
邵乂乂翻了個巨大的白眼:
“哪個正經男生,週末約女生出來聊學術問題啊?曉曉,我看他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呀!”
溫曉沒理她,從衣櫃裡翻出了一件米白色的羊毛呢子大衣,試了試。
嗯,比起自己買的卡通連帽衫,這一身果然顯得溫柔又成熟。
老姐的眼光還真不錯。
“曉曉,你真不打算帶上我嗎?”
邵乂乂睜著她那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可憐巴巴:
“雖然我不懂人工智慧,但、但我可以當你保鏢呀!幫你看看這小子是不是對你圖謀不軌!”
大眼睛滴溜溜轉了轉,又接著說:
“當然,如果是你想對他圖謀不軌,我還可以給你當軍師!線上指導,戰績可查!”
“去去去,越說越離譜了。”
溫曉把換下來的衛衣扔給她抱著。
邵乂乂好像想到了甚麼:“對了,既然你要去見他,記得找機會再問一遍他的生辰八字。昨天那個結果太不合理了。”
“還要問?”
“必須問,‘天煞孤星,刑剋六親,近之者危,愛之者傷’,如果真的是這個命格,曉曉,你可不能羊入虎口、自投羅網、飛蛾撲火、引狼入室......”
“哎呀知道啦知道啦!”
溫曉打斷了故作神秘的邵乂乂,拿起包背在身上。
“我走了啊!晚飯你自己解決哦!”
砰的一聲,邵乂乂像是個留守兒童,看著被關上的宿舍門。
......
餘弦坐在咖啡廳靠窗的位置,透過玻璃上的水痕,看著商業街上的人來人往。
門口的迎賓鈴響了,他下意識地抬頭,目光在門口那個身影上停頓了兩秒,沒有第一時間站起來。
那是個穿著米白色呢子大衣的女孩,圍著一條駝色羊絨圍巾,頭髮盤成了兩個溫婉的低丸子。
直到她轉過身,露出那張紅潤的小臉,餘弦才猛地回過神來,是溫曉。
“等很久了嗎?”溫曉走到桌邊,臉頰應該是被外面的冷風吹紅的。
她解開圍巾,拉開餘弦對面的椅子。
“沒,我也剛到。你今天......”
他頓了一下,想找個合適的詞。
平時的溫曉總是縮在寬大的卡通衛衣裡,像個沒長大的宅女,今天這一身,那種稚氣褪去,竟然有了幾分溫喻知性的影子。
“這風格,挺不一樣的。差點沒敢認。”
“是、是嗎?”
溫曉坐下來,理了理衣角:“就是......隨便找了一件厚點的,今天太冷了。”
店裡沒甚麼人,空氣裡漂浮著焦糖味。
兩人點了單,熱拿鐵和冰美式,氣氛稍微有些微妙。
溫曉捧著熱咖啡,不知道在想甚麼。
餘弦在思考如何開口,直接提溫喻和診療記錄的事情,好像會顯得有些突兀。
而且,他確實也有要跟對方請教的問題。
“其實今天約你出來,主要是前兩天看了個論文,遇到個問題想不通。”
餘弦身體微微坐直,這樣應該能顯示出自己在認真討論學術的勁頭。
“你是人工智慧專業的,我想請教一下,‘人格向量化’這個概念,現在學界有沒有相關的研究?”
聽到餘弦的問題,溫曉的表情似乎有些錯愕,不知道是不是被這個概念震撼到了。
“啊,人格向量化嗎?”
她重複了一遍,像是才回過神來:
“這個方向,應該算是現在大語言模型非常前沿的研究了。簡單來說,現在的AI就像是調色盤裡的白色,人格向量就像是在給通用模型新增顏色,比如加一點憤怒向量,它就有了脾氣。”
餘弦的心跳快了半拍。
前沿?父母的論文是2016年寫的,在今天還算是前沿?
而且,最早的大語言模型是2018年才研發出來的GPT-1,在2016年,這個技術怎麼可能是用在大語言模型上的?
“那......”餘弦盯著溫曉的眼睛,試探性地丟擲了那個最核心的問題:
“有沒有可能,這個技術除了大語言模型,也能被用在‘人’身上?比如把人的意識或者人格,進行向量化對映,然後像AI一樣進行運算或者修改?”
空氣安靜了幾秒,店裡只剩下機器磨豆子的聲音。
溫曉愣愣地看著他,那雙圓圓的眼睛眨了眨。
隨機,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原本那種專業的學術氛圍瞬間破功。
“餘弦,你是不是二次元動漫看多了?”
她笑著拿起拿鐵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點奶泡:
“這怎麼可能嘛,雖然我們總把大腦比作計算機,但那只是個比喻呀,你知道人腦有多複雜嗎?千億級的神經元,實時動態變化的生物電化學反應。要把這些東西向量化,哪怕是現在最強大的計算機,也存不下一個人完整的資料。”
看餘弦沒有笑,溫曉也收斂了笑容,又接著解釋道:
“在計算機裡,文字能轉化為向量,是因為文字本就是離散的符號,是有限的。但人,人是連續的,是混沌的。如果你要強行把一個人‘向量化’,那就意味著你要丟掉%的資訊,只保留幾個乾巴巴的標籤。”
她歪著頭,想了想:“那樣的話,我們就變成跟遊戲裡的NPC一樣了。”
存不下,變成遊戲裡的NPC......
如果溫曉說的是對的,是2016年十年後學術界的認知,那父母當年的研究,難道方向是有問題的?
餘弦陷入了沉思,如果連溫曉這個人工智慧方向的專業研究人員,都覺得這在理論上是天方夜譚,那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父母的研究是完全錯誤的空想。
要麼,他們觸碰到了某種,連現在的科學界都尚未涉足的“禁區”。
對面的溫曉似乎有些坐立不安,她一會看看窗外的大雨,一會又看看自己,似乎有話想說。
“怎麼了?”餘弦回過神來,“是覺得我的問題太荒謬了嗎?”
“啊,不是不是。”溫曉一下子坐直了,像是個被老師點名的小學生一樣:
“哦對了,那個,邵乂乂讓我問個問題,你確切的出生時間,是幾點幾分呀,上次是不是跟她說錯了。”
餘弦愣了一下,怎麼話題突然跳躍到生日了?這也太突然了。
“又是算卦?你這個學人工智慧的,怎麼也跟著她研究玄學?”
“出於我們專業視角......也不完全是玄學啦。”
“專業視角?”餘弦挑了挑眉,“現在算命也是計算機專業的選修課了?”
“你別笑,我是認真的,我聽邵乂乂講完之後,才發現,其實《易經》裡的很多底層邏輯,和電腦科學是相通的。”
溫曉伸出一根手指,在光潔的桌面上虛畫著:
“比如八卦的卦象,和二進位制算術是完全相通的,或者說,二進位制就是受八卦圖啟發才發明完善的。”
餘弦懷疑自己聽錯了。
二進位制和八卦?
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東西,一個是電腦科學的基礎,一個是玄學的鼻祖,這兩個之間還有關係?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