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錢花出去,心裡是會滴血的。
五千一百塊。
這對餘弦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但掛掉電話後,對方說的幾個詞,“降維打擊”、“索然無味”、“回味無窮”,還是一直像潮水般湧來。
怎麼越琢磨,越像傳銷話術呢?
但這也只是道聽途說的隻言片語。真實情況如何,只能等拿到邀請碼,親自體驗了。
加上了賣家的聯絡方式,找了個《減法》電臺,伴著窗外的雨聲,這才勉強眯了幾個小時。
......
週六清晨。
天色依舊陰沉,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窗臺上。
好在從今天,也就是11月10號開始,堂哥小區開始供暖了。
今天的任務,是研究爸媽的那本論文。
洗了把臉,涼水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走進廚房,從冰箱裡翻出堂哥買的速凍水餃。
看看包裝,嗯,豆腐餡的,燒水,下鍋。
一個個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蒸汽騰騰而起,玻璃窗水霧模糊。
趁著煮餃子的功夫,把客廳的茶几清理出來。
拆掉論文上的黑色燕尾夾,把厚厚的一疊A4紙攤開鋪平在茶几上。
放好草稿紙、紅黑中性筆、膝上型電腦,坐在沙發上。
這個姿勢,讓他想起了前天夜裡,堂哥翻看卷宗的樣子。
鍋裡的水開了幾次,餃子浮了起來。
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一角,又倒了碟醋。一邊吃,一邊看。
這篇論文的閱讀難度,遠超他的想象。
雖然是理科生,英語也不錯,但這上面全是生僻的學術名詞,而且還是跨學科的。
資訊理論、拓撲學、神經科學、電腦科學......密密麻麻的術語,學術界的巴別塔。
一上午的時間,幾乎就在查字典和搜尋相關論文中度過了。
等到那碗餃子涼透,他也僅僅是把標題裡的幾個核心概念勉強啃了下來。
《基於高維拓撲流形的離散人格向量化對映與儲存機制研究》
這句標題,已經被他用紅筆劃線,拆成了幾個關鍵詞,“離散人格”、“向量化對映”和“高維拓撲流形”。
嗯,要長腦子了。
這裡面有幾個最關鍵的基石概念。
第一個,是“離散人格”。
在心理學上,人格通常被視為一個連續的特徵。
這是甚麼意思呢?比如性格外向和內向,不是非黑即白的。
大多數人處於外向和內向的中間地帶,是個連續變化的。
就好像在調節手機音量,是可以從0%靜音,不間斷的調節到100%最大音量,可以停在中間的任何一個位置。
但這篇論文提出的假設是不同的,爸爸認為,如果把觀測的維度提高,人類的人格其實是由有限個“離散狀態”組成的。
就像是MBTI把人分成16種,甚麼“骨折眉”、“快樂小狗”、“小蝴蝶”,或者大五人格分類。
當然這篇論文裡的分類要複雜得多,可能要分為幾千種,甚至幾萬種。
但無論分的再細,它依然是“離散”的。
餘弦夾起一個涼透的餃子,咬了一口,豆腐餡的口感有些新奇。
“離散”,就像這碗餃子,這一隻是豆腐餡,那一隻是三鮮餡,另一隻是豬肉餡。
它們是界限分明的類別。
你不可能吃到一個“30%豬肉餡,70%豆腐餡”的混合態餃子——
在離散的定義裡,即使是混合餡,那它也會被定義成一個新的、獨立的“豬肉豆腐餡”類別。
這意味著甚麼?
餘弦還沒想清楚,但父母把人的“人格特質”,當成了一種類似積木的形式,是有限的,可窮舉的。
繼續看論文。
第二個概念,是“向量化對映”。
這是2016年的論文,也是......父母出事的那年。
那時候,有個叫AlphaGo的圍棋AI,剛剛擊敗了曾經的圍棋世界冠軍李世石,AI和“深度學習”的概念,開始出現在大眾視野裡。
而在現如今的2025年,“大語言模型”已經佔據了整個世界,豆包、ChatGPT、Grok、Gemini、千問、元寶......都是大語言模型的代表。
餘弦雖然不是研究AI方向的,但他知道,大語言模型的基石,就是把文字轉化為“向量”。
也就是這個標題裡的“向量化對映”。
爸爸媽媽竟然在十年前,就已經在對“向量化”做研究了?
一上午的學習,餘弦還只能淺顯的理解這個概念。
簡單來說,就是在計算機眼裡,所有的文字,都是以“座標”的形式存在的。
拿這個領域裡,一個很出名的公式來舉例:
國王-男人+女人=皇后。
國王向量,減去男人特質,加上女人特質,等於皇后向量。
這個公式裡的每一個詞,都是可以轉化為“座標”,比如國王是[0.8, 0.6,-0.1,...],王后是[0.8, 0.9,-0.1,...]。
透過這種方式,這些文字就可以被計算了。
餘弦看著碗裡的餃子,腦子裡也冒出了一個比喻,來幫助他理解。
如果把“豬肉水餃”看做一個向量,把“豬肉”看做一個特徵向量,把“韭菜”看做另一個。
那麼在這個理論裡,就應該可以存在這樣一個等式:
豬肉水餃-豬肉+韭菜=韭菜水餃。
豬肉水餃向量,減去豬肉特質,加上韭菜特質,等於韭菜水餃。
這聽起來很魔幻,但在向量空間裡,這就是成立的數學運算。
而父母的這篇論文,竟然是想要把這個方法,應用在人的身上?
餘弦感覺背後的寒毛豎了起來。
他們打算把“人格”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對映到一個高維的數學空間裡,變成一組組座標?
一種荒誕感襲來。
如果人格可以被“向量化”運算,那是否意味著,就不存在甚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了。
只要找到對應的那個特徵向量,在數學層面,做一次簡單的減法,或者一次加法。
一個人,就可以瞬間變成另一個人。
餘弦腦子裡嗡的一下,感覺最近遇到的各種事情,像是散落的珍珠,一下子被穿成了串。
比如......
向量化的“史作舟”,如果減去“喜歡吃香菜”的特質,那會是甚麼?
向量化的“高濟國”教授,如果減去“生存本能”,加上“極度愧疚”,又會等於甚麼?
向量化的“自殺者”,如果加上其他甚麼未知因素,會不會讓人覺得他被“替身”頂替了?
那麼......
向量化的夏粒,豈不是,直接被“清零”了?
“零向量和任何向量相乘都為零。”
想到了線性代數課上學到的定理。
難道夏粒的“向量”,是被乘以了一個“零向量”,才導致她的消失?
最終的結果,就是她在物理層面、在所有人的記憶層面,都變成了一個空集?
恍惚了一下,一種巨大的、荒誕的眩暈感讓他頭有些痛。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執行在某種數學邏輯之上,那這種“清零”,確實會比死亡更徹底啊......
就像是一個帶有方向箭頭的向量線段,“死亡”是沿著箭頭方向從頭走到尾,停下了,但線段還在。
而“清零”,是直接把這個線段,給壓縮回起點、壓縮回座標軸原點了。
用力搖晃了一下腦袋,強迫自己從這種恐怖的猜想中掙脫了出來。
想多了,餘弦,你想多了。
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
這畢竟只是一篇十年前的論文,只是當時父母提出的一種理論假設。
現實中的人是有血有肉的碳基生物,怎麼可能真的像“向量座標”一樣,被“運算”呢?
這不符合物理學基本定律,也不符合生物學常識。
雖然經歷了夏粒消失和史作舟習慣改變的事情,但餘弦還是相信這個世界的客觀實在性。
或者說,至少夏粒消失這件事,需要有一個可行的實現路徑,和可置信的邏輯。
他不相信,機械降神般的,沒有任何邏輯的,一個人就突然憑空被“向量化”了。
那還不如告訴他,夏粒“飛昇”了、羽化而登仙了,來的直接。
這可能就是理科生的執拗吧。
並且,即便是向量歸零,那為甚麼自己還記得她呢?
這也解釋不通。
但除此之外,這篇論文的理論框架和前瞻視角,仍然讓他大為震撼。
它提供了一種全新的、但自洽的,對人格的理解方式。
可能得找個這方面的專家請教......
一個卡通丸子頭浮現在腦子裡。
溫曉,雖然她給餘弦的感覺是“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但畢竟也是江大人工智慧學院的。
這種向量化相關的知識,她應該是專業的,下次見面可以跟她側面請教一下。
看看學界有沒有類似的研究,或者相關的案例。
說不定,可以從這些案例和團隊中,挖到一些父母當年研究和事故的線索。
平復了一下心情,餘弦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論文標題裡的第三個關鍵詞上。
第三個關鍵詞是:高維拓撲流形。
這應該是母親的研究領域。
如果不搞懂這個,就無法理解這篇論文的核心,人格向量化的“對映和儲存機制”是如何實現的。
餘弦看了半天,對這個概念有了些自己的理解。
這裡麵包含兩個概念,“拓撲”和“流形”。
首先是“拓撲”。
拓撲學,在數學界被稱為“橡皮泥幾何學”。
它把整個世界的所有物體,都看做一團團的橡皮泥。
比如這個盤子裡的水餃,從外面看去,它是一個實心的麵糰包裹餡料,它身上沒有“洞”。
這個“洞”,是相對於甜甜圈、有把手的杯子、或者手鐲而言的,這幾個東西是有“洞”的。
那麼同樣沒有“洞”的饅頭、蘋果,甚至實心球,在拓撲學家眼裡,就都是一模一樣的東西。
因為你可以隨意揉捏這塊“橡皮泥”,在不撕破它、不粘連它的情況下,把一個餃子的形狀,捏成一個饅頭的形狀。
但如果是剛才說的甜甜圈,它中間有一個洞,你就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一個饅頭捏成一個甜甜圈。
除非你把饅頭中間戳個洞。
反過來說,你可以把一個有把手的杯子,像捏橡皮泥一樣,捏成一個甜甜圈,因為把手杯子和甜甜圈都同樣有一個“洞”。
這就是母親眼裡的世界,萬物都是“橡皮泥”,只有“洞”的數量是永恆不變的。
理解了“拓撲”,接下來是“流形”。
流形這個名字聽起來玄乎,實際上很好理解。
比如我們站在地面上,你會覺得地面是平的,但我們都知道,地球是個球形。
就像地球地面一樣,從區域性看,它是平直的,而在全域性整體看,它又是彎曲的。
像地球這樣,“區域性平整,但整體彎曲的空間”,就是流形。
那麼,流形的“維度”,是指甚麼呢?
拿這個水餃的餃子皮......
算了,拿桌子上這張用廢了的A4草稿紙舉例。
紙上面寫滿了字,儲存著資訊,它是一張二維的平面。
如果把它捲成一個紙筒,它就變成了剛才說的,一個“二維流形”。
一個“區域性平整,但整體彎曲的空間”。
那麼如果把這張紙揉成一個紙團,看起來亂七八糟,立在桌子上。
它現在是幾維的呢?
餘弦原本以為,它既然變成了一個立體形狀,佔據了三維的空間,那它應該是三維的?
並非如此,答案是,它依然是一個“二維流形”。
因為紙上的資訊沒有丟失,紙也沒有被破壞。
它只是被“彎曲”、“摺疊”進了高維的空間裡,也就是三維空間裡。
而只要我們懂得把這個紙團“展開”的規則,把它重新鋪平,那麼我們依舊能讀出上面的文字。
這就是拓撲學定理“維數不變性定理”。
也就是說,如果不撕裂空間,維數是不會發生變化的。
但“流形”允許我們在高維空間中,研究低維的結構。
餘弦聯想到了《三體》裡的二向箔,雖然在小說裡,二向箔把三維物體壓縮成二維,是一場毀滅性的打擊。
但它其實是違背了拓撲學的“維數不變性定理”的。
靠著物理學的底子,勉強理解了這三個概念,但他們組合在一起,到底意味著甚麼呢?
餘弦皺著眉頭,細細思索著。
離散人格,意味著把人的特質,拆散成無數個積木塊。
向量化對映,意味著把這些積木塊,轉化為數學座標。
高維拓撲流形呢?
知識以一種卑鄙的方式,悄悄的鑽進了大腦。
好像要長腦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