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5章 深奧的豆腐餡餃子

2026-02-07 作者:木也馬

有些錢花出去,心裡是會滴血的。

五千一百塊。

這對餘弦來說,不是個小數目。

但掛掉電話後,對方說的幾個詞,“降維打擊”、“索然無味”、“回味無窮”,還是一直像潮水般湧來。

怎麼越琢磨,越像傳銷話術呢?

但這也只是道聽途說的隻言片語。真實情況如何,只能等拿到邀請碼,親自體驗了。

加上了賣家的聯絡方式,找了個《減法》電臺,伴著窗外的雨聲,這才勉強眯了幾個小時。

......

週六清晨。

天色依舊陰沉,雨淅淅瀝瀝地打在窗臺上。

好在從今天,也就是11月10號開始,堂哥小區開始供暖了。

今天的任務,是研究爸媽的那本論文。

洗了把臉,涼水讓混沌的大腦清醒了不少,

走進廚房,從冰箱裡翻出堂哥買的速凍水餃。

看看包裝,嗯,豆腐餡的,燒水,下鍋。

一個個白胖的餃子在沸水裡翻滾,蒸汽騰騰而起,玻璃窗水霧模糊。

趁著煮餃子的功夫,把客廳的茶几清理出來。

拆掉論文上的黑色燕尾夾,把厚厚的一疊A4紙攤開鋪平在茶几上。

放好草稿紙、紅黑中性筆、膝上型電腦,坐在沙發上。

這個姿勢,讓他想起了前天夜裡,堂哥翻看卷宗的樣子。

鍋裡的水開了幾次,餃子浮了起來。

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一角,又倒了碟醋。一邊吃,一邊看。

這篇論文的閱讀難度,遠超他的想象。

雖然是理科生,英語也不錯,但這上面全是生僻的學術名詞,而且還是跨學科的。

資訊理論、拓撲學、神經科學、電腦科學......密密麻麻的術語,學術界的巴別塔。

一上午的時間,幾乎就在查字典和搜尋相關論文中度過了。

等到那碗餃子涼透,他也僅僅是把標題裡的幾個核心概念勉強啃了下來。

《基於高維拓撲流形的離散人格向量化對映與儲存機制研究》

這句標題,已經被他用紅筆劃線,拆成了幾個關鍵詞,“離散人格”、“向量化對映”和“高維拓撲流形”。

嗯,要長腦子了。

這裡面有幾個最關鍵的基石概念。

第一個,是“離散人格”。

在心理學上,人格通常被視為一個連續的特徵。

這是甚麼意思呢?比如性格外向和內向,不是非黑即白的。

大多數人處於外向和內向的中間地帶,是個連續變化的。

就好像在調節手機音量,是可以從0%靜音,不間斷的調節到100%最大音量,可以停在中間的任何一個位置。

但這篇論文提出的假設是不同的,爸爸認為,如果把觀測的維度提高,人類的人格其實是由有限個“離散狀態”組成的。

就像是MBTI把人分成16種,甚麼“骨折眉”、“快樂小狗”、“小蝴蝶”,或者大五人格分類。

當然這篇論文裡的分類要複雜得多,可能要分為幾千種,甚至幾萬種。

但無論分的再細,它依然是“離散”的。

餘弦夾起一個涼透的餃子,咬了一口,豆腐餡的口感有些新奇。

“離散”,就像這碗餃子,這一隻是豆腐餡,那一隻是三鮮餡,另一隻是豬肉餡。

它們是界限分明的類別。

你不可能吃到一個“30%豬肉餡,70%豆腐餡”的混合態餃子——

在離散的定義裡,即使是混合餡,那它也會被定義成一個新的、獨立的“豬肉豆腐餡”類別。

這意味著甚麼?

餘弦還沒想清楚,但父母把人的“人格特質”,當成了一種類似積木的形式,是有限的,可窮舉的。

繼續看論文。

第二個概念,是“向量化對映”。

這是2016年的論文,也是......父母出事的那年。

那時候,有個叫AlphaGo的圍棋AI,剛剛擊敗了曾經的圍棋世界冠軍李世石,AI和“深度學習”的概念,開始出現在大眾視野裡。

而在現如今的2025年,“大語言模型”已經佔據了整個世界,豆包、ChatGPT、Grok、Gemini、千問、元寶......都是大語言模型的代表。

餘弦雖然不是研究AI方向的,但他知道,大語言模型的基石,就是把文字轉化為“向量”。

也就是這個標題裡的“向量化對映”。

爸爸媽媽竟然在十年前,就已經在對“向量化”做研究了?

一上午的學習,餘弦還只能淺顯的理解這個概念。

簡單來說,就是在計算機眼裡,所有的文字,都是以“座標”的形式存在的。

拿這個領域裡,一個很出名的公式來舉例:

國王-男人+女人=皇后。

國王向量,減去男人特質,加上女人特質,等於皇后向量。

這個公式裡的每一個詞,都是可以轉化為“座標”,比如國王是[0.8, 0.6,-0.1,...],王后是[0.8, 0.9,-0.1,...]。

透過這種方式,這些文字就可以被計算了。

餘弦看著碗裡的餃子,腦子裡也冒出了一個比喻,來幫助他理解。

如果把“豬肉水餃”看做一個向量,把“豬肉”看做一個特徵向量,把“韭菜”看做另一個。

那麼在這個理論裡,就應該可以存在這樣一個等式:

豬肉水餃-豬肉+韭菜=韭菜水餃。

豬肉水餃向量,減去豬肉特質,加上韭菜特質,等於韭菜水餃。

這聽起來很魔幻,但在向量空間裡,這就是成立的數學運算。

而父母的這篇論文,竟然是想要把這個方法,應用在人的身上?

餘弦感覺背後的寒毛豎了起來。

他們打算把“人格”這種玄之又玄的東西,對映到一個高維的數學空間裡,變成一組組座標?

一種荒誕感襲來。

如果人格可以被“向量化”運算,那是否意味著,就不存在甚麼“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了。

只要找到對應的那個特徵向量,在數學層面,做一次簡單的減法,或者一次加法。

一個人,就可以瞬間變成另一個人。

餘弦腦子裡嗡的一下,感覺最近遇到的各種事情,像是散落的珍珠,一下子被穿成了串。

比如......

向量化的“史作舟”,如果減去“喜歡吃香菜”的特質,那會是甚麼?

向量化的“高濟國”教授,如果減去“生存本能”,加上“極度愧疚”,又會等於甚麼?

向量化的“自殺者”,如果加上其他甚麼未知因素,會不會讓人覺得他被“替身”頂替了?

那麼......

向量化的夏粒,豈不是,直接被“清零”了?

“零向量和任何向量相乘都為零。”

想到了線性代數課上學到的定理。

難道夏粒的“向量”,是被乘以了一個“零向量”,才導致她的消失?

最終的結果,就是她在物理層面、在所有人的記憶層面,都變成了一個空集?

恍惚了一下,一種巨大的、荒誕的眩暈感讓他頭有些痛。

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執行在某種數學邏輯之上,那這種“清零”,確實會比死亡更徹底啊......

就像是一個帶有方向箭頭的向量線段,“死亡”是沿著箭頭方向從頭走到尾,停下了,但線段還在。

而“清零”,是直接把這個線段,給壓縮回起點、壓縮回座標軸原點了。

用力搖晃了一下腦袋,強迫自己從這種恐怖的猜想中掙脫了出來。

想多了,餘弦,你想多了。

只能這樣安慰著自己。

這畢竟只是一篇十年前的論文,只是當時父母提出的一種理論假設。

現實中的人是有血有肉的碳基生物,怎麼可能真的像“向量座標”一樣,被“運算”呢?

這不符合物理學基本定律,也不符合生物學常識。

雖然經歷了夏粒消失和史作舟習慣改變的事情,但餘弦還是相信這個世界的客觀實在性。

或者說,至少夏粒消失這件事,需要有一個可行的實現路徑,和可置信的邏輯。

他不相信,機械降神般的,沒有任何邏輯的,一個人就突然憑空被“向量化”了。

那還不如告訴他,夏粒“飛昇”了、羽化而登仙了,來的直接。

這可能就是理科生的執拗吧。

並且,即便是向量歸零,那為甚麼自己還記得她呢?

這也解釋不通。

但除此之外,這篇論文的理論框架和前瞻視角,仍然讓他大為震撼。

它提供了一種全新的、但自洽的,對人格的理解方式。

可能得找個這方面的專家請教......

一個卡通丸子頭浮現在腦子裡。

溫曉,雖然她給餘弦的感覺是“看起來不太聰明的樣子”,但畢竟也是江大人工智慧學院的。

這種向量化相關的知識,她應該是專業的,下次見面可以跟她側面請教一下。

看看學界有沒有類似的研究,或者相關的案例。

說不定,可以從這些案例和團隊中,挖到一些父母當年研究和事故的線索。

平復了一下心情,餘弦又把注意力集中到論文標題裡的第三個關鍵詞上。

第三個關鍵詞是:高維拓撲流形。

這應該是母親的研究領域。

如果不搞懂這個,就無法理解這篇論文的核心,人格向量化的“對映和儲存機制”是如何實現的。

餘弦看了半天,對這個概念有了些自己的理解。

這裡麵包含兩個概念,“拓撲”和“流形”。

首先是“拓撲”。

拓撲學,在數學界被稱為“橡皮泥幾何學”。

它把整個世界的所有物體,都看做一團團的橡皮泥。

比如這個盤子裡的水餃,從外面看去,它是一個實心的麵糰包裹餡料,它身上沒有“洞”。

這個“洞”,是相對於甜甜圈、有把手的杯子、或者手鐲而言的,這幾個東西是有“洞”的。

那麼同樣沒有“洞”的饅頭、蘋果,甚至實心球,在拓撲學家眼裡,就都是一模一樣的東西。

因為你可以隨意揉捏這塊“橡皮泥”,在不撕破它、不粘連它的情況下,把一個餃子的形狀,捏成一個饅頭的形狀。

但如果是剛才說的甜甜圈,它中間有一個洞,你就無論如何也無法把一個饅頭捏成一個甜甜圈。

除非你把饅頭中間戳個洞。

反過來說,你可以把一個有把手的杯子,像捏橡皮泥一樣,捏成一個甜甜圈,因為把手杯子和甜甜圈都同樣有一個“洞”。

這就是母親眼裡的世界,萬物都是“橡皮泥”,只有“洞”的數量是永恆不變的。

理解了“拓撲”,接下來是“流形”。

流形這個名字聽起來玄乎,實際上很好理解。

比如我們站在地面上,你會覺得地面是平的,但我們都知道,地球是個球形。

就像地球地面一樣,從區域性看,它是平直的,而在全域性整體看,它又是彎曲的。

像地球這樣,“區域性平整,但整體彎曲的空間”,就是流形。

那麼,流形的“維度”,是指甚麼呢?

拿這個水餃的餃子皮......

算了,拿桌子上這張用廢了的A4草稿紙舉例。

紙上面寫滿了字,儲存著資訊,它是一張二維的平面。

如果把它捲成一個紙筒,它就變成了剛才說的,一個“二維流形”。

一個“區域性平整,但整體彎曲的空間”。

那麼如果把這張紙揉成一個紙團,看起來亂七八糟,立在桌子上。

它現在是幾維的呢?

餘弦原本以為,它既然變成了一個立體形狀,佔據了三維的空間,那它應該是三維的?

並非如此,答案是,它依然是一個“二維流形”。

因為紙上的資訊沒有丟失,紙也沒有被破壞。

它只是被“彎曲”、“摺疊”進了高維的空間裡,也就是三維空間裡。

而只要我們懂得把這個紙團“展開”的規則,把它重新鋪平,那麼我們依舊能讀出上面的文字。

這就是拓撲學定理“維數不變性定理”。

也就是說,如果不撕裂空間,維數是不會發生變化的。

但“流形”允許我們在高維空間中,研究低維的結構。

餘弦聯想到了《三體》裡的二向箔,雖然在小說裡,二向箔把三維物體壓縮成二維,是一場毀滅性的打擊。

但它其實是違背了拓撲學的“維數不變性定理”的。

靠著物理學的底子,勉強理解了這三個概念,但他們組合在一起,到底意味著甚麼呢?

餘弦皺著眉頭,細細思索著。

離散人格,意味著把人的特質,拆散成無數個積木塊。

向量化對映,意味著把這些積木塊,轉化為數學座標。

高維拓撲流形呢?

知識以一種卑鄙的方式,悄悄的鑽進了大腦。

好像要長腦子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