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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微笑自殺案”

2026-02-06 作者:木也馬

餘弦是被敲門聲叫醒的。

費了半天勁才把眼皮睜開,腦袋昏昏沉沉,昨晚喝酒的宿醉感還未完全消散,他有些不習慣。

窗簾沒拉嚴實,縫隙裡透進來一點灰濛濛的光,分不清是早晨還是黃昏。

只知道窗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

沙發已經被體溫捂得微微發燙,起身時身子骨一陣痠麻。

透過貓眼看了一下,是餘正則。

開啟門,一股溼冷的風夾雜著雨水和泥土氣味撲面而來。

餘正則站在門口,頭髮溼漉漉的貼在額頭上,手裡提著早點。

看著胡茬沒有刮乾淨,眼底還有些黑眼圈,應該是最近沒少熬夜。

餘弦開門把餘正則接進來:“哥,這麼早?”

“早?都快中午了。”

餘正則皺了皺鼻子,看了眼餘弦:“你喝酒了?”

餘正則的目光掃過客廳,很快鎖定在了地板上將近空了的酒瓶,他嘆了口氣,關上門。

“去洗把臉,買了豆漿和包子,熱的。”

餘正則把早點扔在桌子上,脫下打溼的外套掛在門邊。

“昨晚的照片給技術科看了,我還去找了物業,翻了租戶檔案。”

餘弦走向衛生間的腳步一滯:“物業怎麼說?”

“物業記錄顯示,那棟樓從1998年建成封頂,就只有八層,沒有加蓋,也沒有905室。”

餘弦隨便拿涼水搓了下臉,雖然早有心理預期,但之前還是有些隱約的期待。

“另外,”餘正則拿起桌子上的草稿紙看了看,那上面記錄著餘弦昨晚梳理的各種“可能性”:

“我查了小區租戶的備案,以及你之前學校的學生名單......”

餘正則視線落在餘弦還沒擦乾的臉上,神情認真:

“都沒有夏粒這個名字。”

聽到這些資訊,餘弦心裡反而有一種塵埃落定的空落感。

就像是丟擲的一枚骰子,終於落回地面。

“吃點東西再想吧。”

餘正則把吸管插在豆漿上,推到他面前,又從袋子裡拿了個包子。

豆漿的熱氣往上冒,他喝了一口,嘗不出甚麼味道。

餘正則看著地上只剩下瓶底淺淺一層的威士忌,好像有甚麼話想說,又咽了回去。最後還是開口道:

“你一會收拾收拾,去我那住幾天吧,離你學校也不遠。”

餘弦知道餘正則的擔心,可這件事終究只能自己面對,於是拒絕道:

“我沒事,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最近有個棘手的案子,”餘正則打斷道:“家裡也沒空收拾,你來幫我清理清理冰箱,就當拜託你照顧一下我了,可以嗎?”

餘弦愣了一會,低頭吃了口包子,“嗯”了一聲,沒有再拒絕。

......

簡單收拾了幾件換洗衣服,關了電閘,確認了幾遍鎖好門窗,兩人下了樓。

樓道里溼氣很重,這雨已經下了快一個星期。

餘正則發動車子,擋風玻璃上的雨幕被雨刷器推開,但新的雨水又很快糊了上來。

車裡有些悶,餘正則開啟空調,又把車載廣播順手調了出來。

“——中央氣象臺釋出暴雨橙色預警,受副熱帶高壓形態影響,我國華北、黃淮、華南、江南,及江淮大部分地區將迎來持續性強降水,據氣象衛星監測,此次降水範圍已覆蓋全國超過70%的區域,多地降水量突破歷史峰值......”

氣象臺播音員字正腔圓,車窗旁濺起的水霧印證著她的發言。

“全國?”餘正則單手扶著方向盤,看了眼幾乎連成線的水幕,輕輕“嘖”了一聲:

“我還以為就我們江城在下。”

餘弦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雨中倒退的街景。

上次這麼大雨,應該還是在高三的梅雨季。

那時候的雨連著下了好久,很多人感冒,餘弦也不幸中招了。

教室裡潮乎乎的,班主任不讓大家把溼著的傘帶進教室。

學生們就把傘撐開放在教室門口晾著,顏色各異的傘面擠作一團。

下雨天總給人一種兵荒馬亂的感覺,果然,放學的時候,餘弦的傘找不到了。

就這樣,他被困在了教學樓的屋簷下。

操場上白茫茫一片,籃球架都被水霧揉成了一團影子。

夏粒無奈的看了看他,無奈的看了看手錶,又無奈的看了看天,“啪”地一聲拉開了手裡的摺疊傘。

他注視著袖珍的小黃鴨傘面,猶豫了一下:

“你先走吧,我跑兩步就到了。”

“你跑甚麼跑?”夏粒回頭瞪了他一眼,“過來。”

雨點打在他校服袖子上,肩膀那一塊卻一直是乾的。

再往外一點,就能看到夏粒整個半邊肩膀都淋在傘沿外頭,校服也被浸溼成了深藍色。

“你傘往自己那邊弄一點。”他皺了皺眉,伸手去扯傘柄。

“不許動。”兩隻小手把傘握的死死的:

“要是感冒咳嗽還好不了,高考放聽力和你一個考場的同學就要倒黴了。”

說不贏她,只好閉嘴,跟她距離靠的稍近一點,讓傘能遮住兩人的身子。

等穿過操場時,鞋子裡已經全是水了,她的襪子也都溼的不成樣子了。

在食堂吃飯吃一半,夏粒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餘弦大口乾飯的同時,還在四處尋摸那個短髮校服的身影。

結果等到他吃的乾乾淨淨,夏粒才回來,兩隻手小心翼翼地捧著個不知道哪裡借來的紙杯。

“喏,喝了,給你的生命藥水。”

棕黃色的水面上漂著些白色的浮沫,現在回想起來,還隱約有股感冒沖劑的味道。

世界被雨刷忽地擦亮一下,又很快被水霧塗抹變暗。

廣播裡的氣象預報結束,緊接著切入了午間新聞快訊。

熟悉的片頭音樂,然後是主持人的開場白。

“——首先是一條科技簡訊,多家國際晶片廠商在最新的財報會上承認,隨著電晶體尺寸逼近物理極限,在過去的18個月內,單位面積內的器件數量難以再按過去的速度翻倍。多位頂尖物理學家指出,延續半個多世紀的‘摩爾定律’,或許已經真正走向終點,全球算力增長將進入漫長的平臺期......”

餘正則伸手換了個臺,他似乎對這種科技新聞不太感冒。

廣播裡又傳來了一首婉轉悠揚的古琴曲,伴著茶水入杯的聲音。

主持人的聲音輕柔:

“在這個資訊爆炸的時代,我們似乎都在被演算法推著走,很多人都患上了AI焦慮症。我們今天有幸請到了燕省書法協會主席,也是最近暢銷書《做減法的人生》的作者,蘇老先生。蘇老,您怎麼看最近大家熱議的‘AI和科技焦慮’?”

一個蒼老但中氣十足的聲音緩緩傳來:

“其實不是焦慮,是疲憊。大家有沒有覺得,現在的手機越來越快,我們的記憶卻越來越差,畫素越來越高畫質,我們看東西卻越來越模糊?

古人講,大道至簡。人的精氣神是有限的,過度發展那些精密科技,其實是在透支天地的元氣,所以我們提倡‘低能耗生活’和‘減法人生’,關掉螢幕,回歸田園,去感受泥土和空氣,才是順應天道的養生法則......”

“說的挺好。”餘正則把車拐進一個老舊的小區大門,順手把音量調大了一點:

“現在到處都是AI,給人感覺像是不學這玩意兒就和時代脫節了一樣,聽起來比那些製造焦慮的營銷號要有人情味。”

車身微微一震,停在了一棟灰撲撲的居民樓下。

“到了。”餘正則拔了車鑰匙,廣播裡的聲音戛然而止,世界重新被單調的雨聲接管。

面前是一個典型的單位家屬院,樓間距很窄,雨聲在水泥牆之間折返。

兩人撐著傘衝進樓道,餘正則跺了跺腳,聲控燈光線昏暗。

鞋底沾著水,踩著樓梯往上走,餘正則家在三樓。

鑰匙串嘩啦啦的金屬碰撞聲,伴隨著防盜門合頁的吱呀聲,在狹窄的樓道里迴盪。

推開內門,一股混雜著濃重菸草味和洗衣液味道的空氣撲了出來。

“不用換鞋了,直接進來吧。”

餘正則踢開門口的運動鞋,按開了客廳的燈。

白熾燈閃了兩下才亮起,打亮了這個單身刑警有些潦草的生活空間。

兩室一廳的格局,裝修還是十幾年前的老樣子。

客廳的茶几上堆滿了速溶咖啡的空袋子、茶包、紅牛罐子,菸灰缸裡的菸頭堆成了小山。

餘弦總算知道堂哥的黑眼圈從哪裡來的了。

沙發上堆著幾件警服外套,只留出了一小塊能坐人的地方。

餘正則拾起地上的幾份報紙,像是為了緩解尷尬般說道:

“這段時間案子太緊,半個月沒顧上收拾了。”

他走到窗邊,想要開窗透透氣,但看了眼外面的瓢潑大雨,又把手收了回來。

“你先坐會兒,我去換身衣服。”餘正則指了指次臥:

“你睡那屋,被褥都在櫃子裡,一會兒你自己鋪一下。晚點我給你弄吃的。”

說完,他便拿著換洗衣服進了衛生間。很快,嘩嘩的水聲傳來。

餘弦之前來過幾次堂哥的家,雖然不算井井有條,但也算乾淨,看來最近確實是忙的沒空收拾了。

就當拜託你照顧一下我了。

他回想著中午堂哥的那句話,當時還以為對方只是純粹找了個藉口,現在看來竟然是真的需要自己照顧。

古人說,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來都來了。

餘弦開始收拾這個凌亂的房間,把垃圾朝著垃圾桶彙集。

牆上的掛鐘咔噠、咔噠地走著,凌亂的房間逐漸恢復秩序。

收的差不多,還差桌子的最後一角。

那裡堆著幾摞厚厚的卷宗,被一個喝了一半的瓶裝咖啡壓著。

因為剛才關門帶起的風,或是因為堆得太高,最上面的一份檔案袋搖搖欲墜。

那是一個黃色的牛皮紙檔案袋,封口沒繫上,裡面檔案滑落出了一些,是幾張照片。

餘弦想要幫堂哥放回桌上,昏黃的燈光下,他拾起了那幾張黑白的照片。

那是張現場勘察照,背景是灰暗的水泥地。

一個穿著校服的女孩,肢體扭曲地躺在血泊裡,顯然是從高處墜落。

因為是黑白照片,血跡呈現出一種粘稠狀的深黑色,像是一團暈開的墨跡。

餘弦本想直接放在桌上,目光卻無意間掃過女孩的臉——

心臟漏跳了半拍,汗毛炸起。

指尖傳來紙張的冰涼觸感,順著神經直鑽天靈蓋,讓他頭皮發麻。

她在笑。

女孩在笑。

在那樣慘烈的死亡現場,在那張沾滿血汙和泥水的臉上,女孩的嘴角卻向上高高揚起。

不是解脫的笑,也不是瘋癲的笑。

那是一種,標準的、對稱的、看不出任何情緒含義的微笑。

嘴角的弧度僵硬且精準,眼角的肌肉卻沒有絲毫的牽動,瞳孔已經散掉了。

看上去說不出的彆扭。

一種強烈的反胃感湧上喉嚨。

餘弦下意識地看向手裡剩下的幾張照片,不同的地點,浴缸裡、公園長椅上、臥室的床上。

死者有男有女,死因各不相同。

但無一例外的是——

他們屍體的臉上,都掛著那個一模一樣的笑容。

“誰讓你動這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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